饮鸩止渴

   

The Leman 情夫(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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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濑拿了衣服在试衣间里坐着不动,他觉得自己像个懦夫,什么都不敢说,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这也是早就料到的事情。青峰也从来没有和黄濑谈过这方面的事,就好像他真的没有这种烦恼一样,其实仔细想想,怎么可能呢。黄濑感觉糟糕透了,虽然不是说没有思考过这种迟早要面对的事,但突然就这么直接面临它实在是太令人胆怯。

······啊,真想就这么一直回避下去啊。

也是呢,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他们两个人在一起都已经九年了,终于到了这一天啊,是时候好好面对面谈一下了。

就算再怎么讨厌面对这种麻烦的事情,各自也都负担着成年人的责任。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里面呆了多久,直到传来商店工作人员担心的敲门声。他站起身打开门,微笑地把一件都没有试过的衣服交到对方手里,满含歉意地说了声抱歉,离开了试衣区。意外的是,青峰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店内提供休息的座椅上坐着并笑着对他抱怨说“慢死了你”。他到处寻找青峰的身影,店内就是没有看到,直到走到没有衣架遮挡的最外面,才看见青峰站在店外的走廊上,拎着纸袋,背对着他。

在打电话。

黄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好多年以前。少年时期的他们在一起打球,有一次,不知是在哪一个街角的篮球场,他第无数次赢了,站在夕阳下补充水分,那时候也是背对着自己,余辉描绘了他背部的整个轮廓,黄濑疲累得坐在地面,两只手支撑着身体尽全力不倒下去,黏腻的汗液从刘海上滑下来,掉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痛,可是连擦拭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甚至都看不清楚前方的景象。

“小青峰呀,给我也喝一口吧······”好累,累得说话都很费劲。

青峰转过身来,好像在笑,可是看不清楚表情,只能听见少年取胜之后得意的笑声。他想站起来,可是腿也使不出劲,在发抖。

后来怎么样了呢?黄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青峰给水他喝了吗?过来和他说了什么呢?可是好像模模糊糊的,他有闻到一阵很香的气味,那时候太累了,连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分辨的能力,好像是哪一种植物的花香吧,可究竟是什么花呢?沁人心脾的、令人难以忘怀的清香。明明记得很清楚,却想不起来啊。

小孩子总是会对一些不起眼的细节很惦记却又很健忘,比如说,很久以前你看见坐在你前面的女生头发上有一个很可爱的发饰,后来过了很长时间,你突然想起这件事,却记不清楚那个女生的发饰是一个蝴蝶结还是一个糖果,你一直冥思苦想,直到那个女生结婚了,你去参加她的婚礼,看着她头上闪闪发光的新娘头饰,突然很想问她,你当时坐我前面的时候,头发上绑的是蝴蝶结还是糖果呢?其实她也不会记得吧。少年人都很健忘的。

“这位先生?”

黄濑察觉有人在叫他,连忙转头看是谁。

“不好意思,您挡住我们的大门了,我们想推货柜进来,能麻烦让一让吗?”是店员小姐。

不知不觉挡了别人的道啊,黄濑一个侧身让别人进入店里,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挪到走廊上,与青峰隔着一段距离,至于为什么要不发出声音,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青峰还在讲电话,与其说讲倒不如说是在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因为从黄濑出来到现在,青峰的嘴巴还没有打开过一次。

“我要挂了。”

唯一说出声的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打断别人的话语。

黄濑来不及跑,青峰就把电话挂了转过身来,本来还想进入店内,可是没想到黄濑已经站在距离自己不到五米远的地方。黄濑没办法把自己藏起来了,面无表情地直视青峰。青峰惊讶了一瞬间但马上平静下来,他一直盯着黄濑的脸看,看到他眉间的皱纹都出现了。最后他长出一口气,走到黄濑旁边,问:

“没有挑到喜欢的吗?”

黄濑摇头。

“那现在想去哪呢?”

摇头。

“想吃甜点吗?”

摇头。

“来,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下。”


黄濑没反对,青峰就带着他走到稍微高层一点的地方,上头都是可供坐下的休息区。一棵巨大假树下围绕着很多长凳,现在不是假期,没有什么人在休息。青峰让他坐下,自己去旁边的甜品店买了一杯冷饮,回来的时候发现黄濑自己把纸袋里的毛绒海豹取出来玩了,海豹被设计成圆形,毛茸茸的。黄濑好像没有看见他回来了,一手抓着海豹短得可怜的的尾巴,一手在海豹的肚子拍打,好像在泄愤。

“小青峰真欠揍啊,怎么样,我打你打得还算舒服吗······”

真是······自己一个人在玩什么啊。青峰伤脑筋。

他把冷饮放在长椅旁边作为桌子用的石墩上,在黄濑面前蹲下来,双手把毛绒海豹压在黄濑膝盖上。黄濑还是不肯看他的眼睛,他把头仰起来,好像对头顶上这棵假大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反正就是不愿意和青峰对视。青峰暗暗长叹,觉得海豹很碍眼,就把它丢到一边,海豹弹了两下差点掉到长椅下去,他用双手直接握住黄濑的膝盖窝,黄濑不看他,他只好对着黄濑的脖子说话。

“······今天在水族馆的时候,你接到一个电话了吧。”青峰在想怎么样才能把话说得委婉些,“不要在意它。”

没回应。

“没事先告诉你什么的,我的确要和你道歉,但是因为我认为自己可以把事情处理好,所以没必要让你操无畏的心。”

看不见脸的黄濑发出一声轻微的“哼”。

“你看我一直以来不也处理得很好吗,所以你不要担心啦。没什么事的,以后也一样,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找上门来,我都会拒绝的。”

“干嘛要拒绝啊。”黄濑没有把头低下来,闷声闷气地说。

“哈?”青峰先是被吓一跳,然后才反应过来黄濑是在闹别扭,“真是非常对不起黄濑凉太大人,让这种不愉快的事情在今天发生全是草民的过错,我愿意以切腹谢罪。”

青峰为求原谅已经趴在黄濑的膝盖上了。黄濑觉得痒痒的,不得已才伸手摸了他脑袋一两下。其实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呢?今天是他生日,青峰特地为此请了假,几周前都加班加得要死,为了和他在一起还一直暗中拒绝家里相亲的安排,这么多年来还怕他担心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一直做出“除了你根本没有人会约我这种死黑皮”的假象。黄濑也是得意忘形了,这些年来被青峰惯得不成样子,根本没有仔细思考这背后的猫腻。对哦,他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什么都没有察觉,气自己脆弱不堪以至于让青峰不敢和他说任何这方面的苦恼,从今天青峰妈妈的电话里就可以听出来,家里应该是逼得很紧,青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背负了多少压力,他也好想替他纾解一下啊。

黄濑终于把头低下,青峰在看到他脸的那一瞬间松了一口气,吓死了幸好没哭。黄濑把身子放松,不再像刚才那样直挺挺的,他伸出双手捧住青峰的脸,摸啊摸,挤啊挤,青峰一脸困惑,黄濑把墨镜拆下丢在一边,弯下身子,抵住青峰的额头,非常认真地直视青峰的双眼。

“小青峰。”

青峰一脸严肃。

“你真是好黑啊!”黄濑笑出声来。

青峰本来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可怕的话,现在整个表情都变了,他爆出一句“揍你哦”然后伸手去捧黄濑的脸。

“没事了?你没事了吧?”

黄濑收起笑容,低垂了视线。

“没事啦······反正迟早都会知道,你也瞒不了多久的啊笨蛋,”黄濑把手覆在青峰的手上,“你真是什么都不跟我说啊。”

“除了这种烦人又无聊的事情,其他我都有和你说啊。”

“这种事情也要和我说啦,你看就你一个人在郁闷,我很不安的。”

“你会乱想的吧,从以前就很会啊。”

“只要说出来我们都不会乱想啊,不然像今天这样我只会瞎担心。”

“喂喂你还真的有在担心啊!我怎么可能丢掉你然后跑去和奇怪的人见面啊!”

“我是很确定小青峰不会乱来啦,就算会也应该是和我断干净的类型,”黄濑稍微有点不好意思,耳朵红红的,“小青峰干什么都是超随性又干净利落的把。”

“我再说一遍,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下次再让我听见这种话你看我剃不剃光你的金毛。”青峰生气了。

“啊——好害怕~”黄濑笑嘻嘻地往旁边一躲,“我知道啦,但是小青峰也要答应我,从今天开始什么事都要和我说啊。一个人解决很困难吧,但是只要我们两个人一起解决就没问题啦榆木脑袋!所以警视厅里有什么女人缠着你我也要知道啊~像我平时和你说我的狂热粉丝那样全部告诉我!”

“我知道错了所以你能不能不要一边笑得这么可爱然后一边不停地赏我手刀啊模特先生!”


青峰摸着脖子站起身,把刚才买的柠檬茶塞进黄濑手里,然后一屁股坐在毛绒海豹上,黄濑推他说搞什么啊黑皮你干什么虐待我的大辉海豹,青峰面色不善地把海豹抽出来抓着它的尾巴甩来甩去,因为弹性很大的缘故,圆形海豹都被甩成了长条形,黄濑笑得停不下来,直到他被柠檬茶呛住,青峰才住手去拍他的背。黄濑想了一下,在青峰身上蹭了蹭,说:

“对不起啊。”

“嗯?”

“我没有告诉你要回电话给你妈妈。”

“多大点事有什么好道歉的,忘了就忘了呗。”

“不是,我是故意不说的。”

“我知道,小心眼,但是很开心,你要是让我去回电我才生气。”

“我是不是很贱?”

“瞎说!抽你哦”

“来啊!”

青峰语塞,黄濑性格扭曲他是知道的,有时候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这种得逞的表情,他知道青峰绝对不会下手的,仗着这一点横行霸道呢,但是不给点教训又不行,谁让他这么说自己。青峰瞪他一眼,猛地挥起手,狠狠朝那张玩世不恭的充满挑衅笑容的脸扫去,黄濑保持着“来啊来啊快来揍我啊”的欠抽表情,青峰控制住了手的速度,黑色的大爪子轻轻停在黄濑脸上,下一秒就毫不怜惜地用力摩擦起来。

“咦咦咦咦咦————”黄濑脸疼,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小青峰干什么啦!”

“哼,摩擦起火。”青峰帅气又冷酷地说,放下了手。

“嗯?!小青峰坏掉了!”黄濑欲哭无泪,捂着红红的半边脸抗议“粗暴的变态峰啦!”

青峰夺过黄濑手中的冰柠檬茶,贴上他的脸,让冰凉的触感缓解黄濑的疼痛,会不会下手太重了点,他的脸好像比一般男人嫩,青峰想,嘛,但是给点教训也是应该的。黄濑收敛了一点,嚷嚷着要青峰手里的海豹。青峰绷起脸,佯装不快地把海豹举起,怒道,喜欢英俊潇洒的我还是喜欢圆不溜秋的它!黄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笑得浑身发抖,喜欢你啦好烦啊你是熊孩子吗!

青峰现在心里安定一点了,尽管不知道现在黄濑有多少成分是在逞强,但起码没有遇到很糟糕的局面,比如当场甩下一句分手就跑掉什么的,那就太可怕了。但是不能掉以轻心啊,黄濑这家伙,表面上一套,背地里又是另一套的,从今天开始事情都要摊开来说了,先不管黄濑一有空就会揪着他被女人追的事拿来开认真或不认真的玩笑,到吵架的时候说不定也会爆出一句“觉得我麻烦的话你也可以去找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啊反正她们数不胜数还都是些巨乳!”,不对不对不对,黄濑的话,急了可能真会这样激他,不过如果到了真的心里有事堵着的时候,他是一句话都不会提的,在那时候青峰都会被他绕进去,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到那种情况就糟糕了。青峰料到了日后的生活会比以往要麻烦一倍,以前这方面的事他什么都不说就是为了不想徒增黄濑的烦恼,黄濑真的是一个想得非常多的人啊。可是尽管如此,青峰也没有想要解除这种关系的想法,一点也没有,他就是打定主意要和黄濑过一辈子,麻烦什么的就让它来好了,没有人能说动他和黄濑分手的。

“现在好了吧?那就起来去挑你喜欢的衣服,我们吃了饭就回去,晚一点还得去取你的蛋糕呢寿星先生。”青峰把放在一边的墨镜给黄濑戴好。

“哇还有蛋糕哦小青峰对我真好~”黄濑都要扑过来了,闪闪发光的好耀眼。青峰啧了一声然后在黄濑左耳上吻了一下,带着他到楼下那些他念念不忘的商店去。

似乎在麻烦的事情处理完后,黄濑的心情就放松下来,当然再也没有什么比两人能坦诚沟通更圆满的解决方法了。黄濑搜刮了很多很多的新款衣服,有一部分青峰甚至都认为这不是人能穿的,但黄濑笑着说,在他的改造下,没有什么衣服是他不能穿得好看的。青峰曾叫他改行去做设计师算了,他说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毕竟还年轻,目前也没有要隐退的意思,再多尝试几年模特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

也对,反正来日方长,以后他们都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青峰说。黄濑没有回应这句话,但是也没有否认。


晚饭过后他们坐上了回家的电车,没有坐地铁的原因是走着走着就到了户外,那干脆直接乘电车回去算了,时间虽然比较长但是不需要换乘,对疯了一天的他们来说相对比较轻松。他们挑了最后一排的空座位,黄濑喜欢靠窗坐,于是青峰就坐靠外边的位置,大包小包的东西堆在没有人坐的其他空位置上。黄濑还是那种一上车就想睡的体质,无论是什么车,就算是摇摇晃晃的电车也一个样,可能是车子行驶的振动频率催眠了他。电车靠后排的灯坏了,车内暗暗的,更加使人容易入睡。

青峰也很疲倦,可是狭窄的座位不能让他舒心地把长腿伸直,只能蜷缩着。他的目光越过黄濑的金发投向车窗玻璃外的景色,夏季的夕阳落得特别晚,天空尽头还残存着一点霞光,道路两边的商店橱窗亮闪闪的,摆出来的商品在特殊灯光的照明下闲得特别精致。路人们有的行色匆匆,有的百无聊赖,有三五成群的部活后一起在车站吃完拉面的学生们,勾肩搭背打打闹闹,也有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在路上的老先生,嘴里碎碎念着不知道什么。电车的速度时快时慢,两旁的路灯慵懒地向后倒退,在黄濑的睡颜上划过一道一道昏黄的光束。

青峰恍惚记得,似乎是中学时期,也不知道是和哪一件学校赛过之后,篮球部的人一同乘电车回去,当时也是一个像现在这样炎热的夏季,也是这个时间点,队员们疲惫得在车上都提不起劲说话,渐渐的一个一个都进入了梦乡。青峰也很累,可是就是没有办法好好入睡,当时他和队友黑子哲也坐在一起,黑子靠窗,他靠过道。比起自己,黑子的体力要弱得多,他很快就进入睡眠状态,因为车身的晃动,黑子的脑袋时不时打在车窗上,发出哐哐哐的巨响,可能因为睡得太熟,他自己都没有被痛醒。青峰一直纠结在“把他叫醒让他别再撞头了”和“还是让他睡一阵子吧”的思想斗争中。车厢内好安静啊,青峰用左手撑着下巴,随口说了一句“什么啊怎么都给我睡了啊混蛋们”,然后就听见自己前方的座位传来响声。金色的头发露出来了,小心翼翼地,黄濑侧过身子笑着看他,用嘴型说出“我也没有睡哦”的话,然后他摸索了一会儿,递过来一个糖罐子,还是用口型问他“要吃吗?”青峰对黄濑的没有睡着感到十分惊奇,这家伙向来都是上车倒头就睡的类型,连下午坐车来比赛的途中都睡着了,当时的气氛这么热烈,比起现在得精疲力竭,黄濑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蜜糖色眼睛显得过分精神了。他接过黄濑递过来的糖,说了句谢了,把糖丢进嘴里,把罐子给回他,黄濑笑得很开心,然后就转过身去,他们之间就没有进行别的谈话了。

记得黄濑是和绿间真太郎一起坐在青峰和黑子的前面,刚上车时,黄濑表示想和黑子坐一起,可是青峰已经和黑子坐好了,于是他就和绿间坐他们前面,绿间那日带的幸运物是长颈鹿,好大一只缠在脖子上,黄濑想吐槽却又不知道从何吐起。绿间坚定不移地说晨间占卜指示他要坐靠窗的位置,于是说什么都不肯让,黄濑假哭了一会儿也就屈服了绿间的变态理由,所以才会少见地坐在靠过道这一边。回程的时候队长要求按原位坐好点人数,于是黄濑再次失去了坐靠窗位置的机会。青峰在把糖罐子还回去后又不知道做什么好了,只能一心一意地品尝那颗糖的味道,酸酸的,不知道是不是西柚,因为看不清楚糖的颜色,只能瞎猜了,柠檬?甜橙?到底是什么味道呢?26岁的青峰大辉怎么都想不起来,唯一记住的就是那颗糖非常非常好吃,现在想想,应该是很幸福的味道。后来青峰嘴里的糖化了,他打算向黄濑再要一颗,反正那家伙和自己一样睡不着,于是少年的他把身子探前去叫黄濑。

可是那孩子睡着了,千真万确地睡着了。

青峰莫名其妙了,含化一颗小小的糖只要几分钟时间,黄濑之前还精神得不得了,笑容在黑暗中都要闪死人的,怎么就几分钟时间他就睡着了呢?青峰以为是梦,可是嘴里糖果余下的甜味却又告诉他不是。他把身子再往前探,黄濑安详地闭着眼,呼吸平稳,因为不是坐在窗边所以没得靠的缘故,如果不是座椅的扶手拦着,他整个人都要倒下了。

什么呀这种表情,青峰想,就好像把什么重大事情办完后的松懈与平静,明明是睡着的,但是却好像很高兴的样子。青峰左看右看找不到糖罐子,就泄气了,坐回座位上,想着等黄濑醒来就问他那种糖在哪里买的。可是困倦瞬间像潮水般袭来,青峰身子一歪,在黑子脑袋撞击车窗的哐哐声中一下子陷入了沉睡。

再后来,青峰一直都没能问成那是什么糖果,不是有事情忘了,就是觉得觉得不是很重要就往后推推吧,然后一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少年人真是奇怪啊,明明一直惦记着的事情,却没有办法记清楚事情原本的面貌。

青峰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有点生气,他对着记忆里十多年前的绿间真太郎生气了,不就是个座位吗,黄濑喜欢坐靠窗位置就让他坐啊小气鬼,没发现他睡觉的时候都要掉下来了吗。他把视线回落到现在睡着的黄濑身上,黄濑睡得很熟,脑袋没有像黑子那样惨烈地撞击着窗户,而是安详地缩成一团,还是习惯性往外倒,但是已经没关系了,青峰就坐在隔壁,他可以很安全地靠在青峰的身上。

你以前给我的那颗糖,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青峰渐渐地被睡意控制住,他把头靠在黄濑脑袋旁边,嗅着黄濑身上的味道,睡着了。

天边最后一点夕阳的金黄消失了,只余下一望无垠的深沉的蓝色。


到车站的时候是黄濑把青峰叫醒的,两个人拎着满手的东西,打打闹闹得顺着街角向黄濑租的房子一直走。在早上飘出烤面包香气的点心店取了青峰给黄濑订的生日蛋糕,黄濑吵着要看,青峰只好说到家再看啦到家再看现在不好拆啦,黄濑才扁着嘴妥协。黄濑的房子租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根本没有人会料到有个模特住在这样的地方,非常安静。黄濑迫不及待地用钥匙打开家门,把买到的东西往沙发上一堆,就说要吃蛋糕,跑去厨房取酒杯说要开一瓶新的红酒的时候还很窝囊地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青峰看他那火急火燎的样子,笑出声来,一边让他小心点,一边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开始解开上面的彩带。黄濑听见了拆盒子的声音,赶紧抓着才洗过的酒杯冲出来说等等我啦等等我。盒子掀开了,是一个圆形的水果蛋糕,上面琳琅满目地点缀着黄桃和巧克力,非常可爱,可爱都不像是给一个大男人吃的。青峰有点头痛,他明明都叫糕点师不要做得太可爱了,这和他要求的有很大出入啊。他瞥了一眼黄濑,这家伙稍微有点安静啊,如果是平时的话高兴就一定会扑上来大叫,青峰有点紧张。

可是黄濑只是一直笑,虽然没有出声但是笑得很开心很开心,整张漂亮的脸都变得和太阳似的,强烈的满足感不言而喻。他看到蛋糕上一块用巧克力做成的小牌子,上面写着“祝凉大生日快乐”,突然暴发出一阵笑声,青峰不明所以,也凑前去看,一股想揍扁糕点师的冲动涌上心头,搞什么啊他们,把“凉太”写成“凉大”了啊喂!黄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跳上前整个人挂在郁闷的青峰身上,笑得浑身发抖,不停地说小青峰怎么回事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凉大是谁呀!你当时在留言栏上写的字一定太潦草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青峰完全不知道怎么答复,僵硬地摸摸黄濑的脑袋。幸好这家伙不在意,算了,他开心就好。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黄濑凉太罚青峰给他点蜡烛,点了七根,蜡烛亮起来的时候,黄濑感叹自己慢慢变成了一个大叔啊。然后他把灯关掉,青峰开始一边拍手一边五音不全地给他唱生日歌,完全听不出是在唱生日歌,黄濑又笑得停不下来。到了许愿的环节,他双手合十闭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脸庞投射下一双蝴蝶翅膀一样的阴影。前两个愿望按惯例说出来了,分别是“希望小青峰和我都一样一直身体健康”和“我们之后的道路越走越顺利”,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黄濑睁开眼睛在烛光中找到被黑暗笼罩的青峰模模糊糊的脸,目光如水无比眷恋地在他脸上爱怜地滑过,然后闭上眼睛,郑重地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青峰被他的眼神吓得背上的汗毛都站起来了,可是黄濑在把蜡烛吹熄后开灯一看,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古怪之处,还是傻乐傻乐的好可爱,青峰心有余悸地摸了摸他的脸,开始看他切蛋糕。蛋糕很小,只有一磅重,青峰对甜食不是很执着,黄濑又要保持身材,所以做得很小。

“第一块我自己吃~第二块给小青峰~剩下的先放着~”黄濑喜滋滋地把切好的蛋糕递给青峰。

嗯,尝起来还不错,夹心似乎是雪糕啊,怪不得糕点师万分叮嘱说如果不马上食用就请先放冰箱,原来是这个意思啊。青峰抬眼,黄濑欢欢喜喜地吃着自己的那一块,周围的空气好像开了无数朵小花,而且还全部弹到青峰身上了。

“中学的时候啊,我就希望小青峰也给我订一个蛋糕呢~不过那时候没有说出口就是了~小青峰也没有义务给我订蛋糕呀~可是记得小桃子有一次生日吧~是小青峰把蛋糕取来的呀,虽然撞扁了,小桃子还是很开心~我也很开心呀~大家一起在部活的休息室给小桃子庆祝生日什么的~很热闹呢~”黄濑一边吃,一边叙述起很久以前的事。

青峰想着在下一次生日的时候得把火神啊黑子啊他以前在海常的队友啊,全都喊来,两个人过虽然很好,但热闹一点说不定也不错。黄濑用启瓶器把酒瓶打开了,分别在两个红酒杯里倒上了酒,递给青峰。青峰接过后要求碰杯,黄濑迫不及待地把酒杯伸前来。青峰清了清喉咙,看着黄濑的脸说道:

“即使今天已经快过完了,我还是想正式跟你说一句,生日快乐,黄濑凉太。”

黄濑惊讶了一瞬间,笑得像花一样,话说,这家伙从以前就好像向日葵一样啊。

“今后的日子我还会和你一起过,每一个生日都会和你一起庆祝,一直到我们都死去为止。”

“哎呀小青峰偶尔去和巨乳美女会一会也没有什么的呀~”黄濑在这个时候还要开玩笑激他。

“抽你哦”青峰笑着瞪了黄濑一眼,目光温柔地在他小人得志的表情上浸润。

说完青峰碰了一下黄濑的酒杯,把酒喝干了。清脆的玻璃相撞声还没有在安静地屋内消失,黄濑也马上随青峰把酒杯里的酒喝完了。


这天晚上黄濑的情绪一直处于非常高涨的状态,他乐起来就要喝酒,还要唱歌,往青峰脸上抹奶油还美其名曰是美白,青峰差点吃不消。直到最后,酒喝完了,蛋糕也毁得差不多了,黄濑打着酒嗝坐在地上抓着桌角一直笑不肯站起来。青峰见他醉得厉害,就自己先把东西都收拾了,然后到浴室放水给黄濑洗澡。青峰把自己沾满奶油的衣服脱下丢进洗衣篮里,半裸着上身去调水温,想着得尽早把黄濑安顿好,看他今天这个样子肯定是没得来上一发了,明天两个人都还有工作,他也不好硬来,而且就目前黄濑的醉酒状态来说,负担实在太重了。青峰叹了一口气,觉得就是不应该乱给酒他喝,万一明天宿醉就不好了。不过庆幸的是,黄濑今天虽然经历了那个不愉快的真相,但总体来说还是很开心的。就在青峰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客厅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黄濑也停止了唱歌,青峰愣了一下,关掉水龙头,夺门而出想看发生了什么。

客厅的景象太惊人了,黄濑一身都脏兮兮的,在把青峰收拾好的盘子一个一个往下砸,碎片四溅划在他自己身上,可是他好像感觉不到痛,他站立着,背对着浴室,青峰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黄濑诡异的举动。“黄濑?!”青峰大吃一惊,跑上前去,“你在做什么?!”

黄濑低着头,长长的刘海盖住了他的眼睛,余下的部分看不出表情。青峰把他手里的盘子夺下,为了以防万一还把放在附近的叉子和蛋糕刀推得远远的。

“黄濑?怎么了?为什么砸东西?!你醉成这个样子吗?”青峰抓着黄濑的手臂问。

黄濑突然抬起了脸,双眼根本找不到焦距,瞳孔也变得很奇怪,面目狰狞,好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张大着嘴,用力呼吸着,呼吸着,好像有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脖子,全身发抖。青峰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万分紧张地一直观察黄濑脸上的表情从恐惧逐渐变成悲伤无比,他的意识并不清楚,呼吸着,猛烈地喘气。终于,他跌坐在地上,开始啕嚎大哭,声嘶力竭地哭泣,无论青峰怎么安抚都没有办法停止下来,他双目圆睁,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对于眼泪汹涌而出这件事也是完全无能为力地摊开手,急得在原地蹬脚,莫名的恐惧把他逼向极点。青峰也觉得这眼泪的量不太对头,太多了,与其说是流出来倒不如说是涌出眼眶的,就好像是决堤的河流,黄濑没有办法控制住,眼珠子都向外突出着,整个人像痉挛一样抽搐。青峰把他衣服上的脆片全部抖落,紧紧搂着他,可是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黄濑还是缩成一团失声痛哭,那种令人恐慌的无助和悲恸袭击了青峰,黄濑的嗓子因为长时间的哭喊变得粗哑可怖。似乎是那古怪的眼泪给他造成了视力障碍,黄濑开始难过得用双手在地上四处摸索,好像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开始痛苦地用手拍打地面,呼吸都变得非常困难。无论青峰问他什么,他都没办法好好说出来,嘴里含糊着发不出一个清楚的单音。黄濑好像想要呕吐,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突出的眼球让他变得像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青峰没办法把他丢下,连去拨打急救电话的余裕都没有。黄濑似乎终于发现了青峰就在旁边,用可怕的双眼盯着青峰看了一会儿,呜呜咽咽地朝青峰怀里爬,全身颤抖,像落水的小动物。青峰无比难过地紧紧抱着他,顺他的背,摸他的脑袋,轻声细语地和他说话,努力让他安静下来。

“痛啊!”黄濑用尽全力说出这个词。

“痛?哪里痛?”青峰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告诉我哪里痛?”

“痛啊!”黄濑真的已经声嘶力竭了。

“什么地方痛?肚子吗?头吗?还是胸口?”青峰急得不得了。

“哪里都痛啊救救我啊你救救我吧我求求你救救我······”黄濑用头撞击着桌角,用嘶哑得不像他的嗓音恳求着,甚至还想把自己的坐姿改成跪下的姿势。

青峰打定主意要去拿电话喊急救,他一狠心放开黄濑,可是对方却猛地扑上来抱着他的脚,抬起苍白的脸,用乞求的眼神从下往上看着青峰,不让他动一步。

“凉太乖,放手啊,我去给你叫医生来,马上就不痛了。”青峰焦急又无奈的对他说。

黄濑愣了一下,抱得更紧了,为了压制那种强烈的恸哭力量,他哽咽着努力让气息平静,一抖一抖地小声地问:

“小、小青峰、吗?你是、小青、小青峰吧?”

黄濑好像终于在黑暗中看见一丝光明地尽量温柔的和青峰说话,好像怕声音太大把青峰吓跑一样。

“小、小青峰要、去、去哪里呢?”

“去打电话啊乖快放手。”青峰安抚他。

“是、是要回家吗?不要吧,啊,”黄濑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却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好像在征求他的同意一样用颤抖的声音和他商量着什么,“你、不要回家、吧,你在这、里住也是一、样的呀,好不好呀,你看、我这里有很多、好吃的、呀,我、还会给、给你做饭、呢~”黄濑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哄小孩子,脸上那种痛苦的微笑让青峰的心都要碎了。

“凉太说什么呢我没有要走啊我去拿个电话而已没事的我哪里都不去。”青峰努力向他解释。

“什么、电、电话?啊、我想起、来了,今天那个、电话对吧,”黄濑难过得脸都皱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喘息非常不顺畅,好像随时都会被噎住,“我们、不接、也一样、啊,没、没什么、重要的、事的吧、啊,对不对、呀?”

青峰脑子里轰的一响,他明白黄濑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黄濑看。

“小、小青峰、别这样看、着我啊,”黄濑扯着他的裤脚,似乎把青峰僵硬的动作理解成认为他很恶心,他终于没有办法继续好好说话,抑制不住的巨大悲伤再次淹没了他,黄濑剧烈地摇着头想用肢体语言告诉青峰自己的意思,声音断断续续从嘴巴漏出,和唾液一起滴落在青峰的裤腿上,“不、要啊,小、青峰、不要走、啊,不要去、见、别人、啊,你、不要走啊······”

青峰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紧紧地箍着他,拍他的背,亲吻他,安慰他,像在安抚一个婴儿。

“我不会走的我不会走的我不会走的我不会走的······”青峰一直重复这句话,一直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重复了无数次,直到他安静下来。

安静下来的黄濑似乎渐渐恢复了一点点模糊的意识,开始对周边一片狼藉的环境感到不解。

“······盘子,为什么都碎了?”他一脸疑惑地问抱着他的青峰。

“我不小心摔碎了,对不起啊,明天给你买新的。”青峰抱歉地说。

“没关系的,”他喘息着拍拍青峰的背,好像在安慰他,笑着说,“我不怪你啦,你看我多好,别人就不一定了,所以小青峰只能和我在一起呀。”

“那是当然的,”青峰在他汗湿的额头印下一个吻,“凉太对我最好了,现在还有哪里痛吗?”

“痛?”黄濑一脸不明白。

青峰摸了摸他被泪水腌了差不多两小时的脸,轻轻地说:“没事了,我带你去洗澡。”

在给黄濑洗澡的中途,他睡着了,整个人都要滑进浴缸里。青峰揽着他,把他捞起来,擦干身体,吹干头发,把他搬到床上。在这整个过程中,黄濑都睡得很香,根本没有醒来的迹象。青峰把空调温度调高,用被子将黄濑的身体裹了个严严实实,他才开始拾起地上的盘子碎片,打扫整个客厅,黄濑习惯光脚在地上走,万一割伤他就不好了。屋子又陷入了沉寂,如果不是垃圾桶里的蛋糕盒子,根本无法想象在这之前他们还在快快乐乐地过生日,黄濑脸上的笑容真的有出现过吗,这种突然爆发的病态是怎么回事。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青峰还没有洗澡,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黄濑刚才的样子,就好像全世界都把他抛弃了,黄濑讨好般乞求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种强烈的痛苦把青峰卷进了一个出不来的黑暗漩涡。

他走到厨房的窗台边上,想打开窗户吸一根烟。

在把窗户推开的那一瞬间,水汽冲进屋内,六月降下积蓄许久的大雨,就好像被压抑了多年的苦痛与不安折磨得辗转反侧,在夜深人静的此刻,天空终于放声大哭。


TBC


【下回(章四):http://tsugumiito.lofter.com/post/24fb42_962d1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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