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止渴

   

The Leman 情夫(章八)

【上回(章七):http://tsugumiito.lofter.com/post/24fb42_963985


青峰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黄濑对他撒娇了。

把头靠在他肩上也好,把脚夹在他的双腿间也好,看电视的时候坐在旁边紧紧贴着他也好,高兴的时候跳起来挂在他身上也好,反正无论怎样都好,他就是喜欢得不得了。

在以前更加紧密联系的日子里,比起通电话,黄濑更喜欢发简讯,从很久以前开始这个偏好就存在了。中学的时候,黄濑有问到青峰的号码,偶尔会给他发简讯,但一般都是一些确认训练时间和项目的通知,在收到青峰的回复后,会趁这个时候在简讯里开点小玩笑,说点闲话,抱怨一下体能训练。其实也就是两三条简讯,青峰本来还有回应的,看看觉得没什么事了,最终也就没回。后来黄濑就变成了给他发通知时,本来可以一句话说清楚的,他硬生生分了几条简讯来说。就比如“这周日上午8点到A区的B体育馆进行训练”这样一句话,他却发了好几条。

“这个周日要训练哦。”

“地点在A区的B体育馆。”

“我没去过呢,在哪里呢?小青峰去过吗?告诉我怎么走吧。”

“早上8点前一定要到场呀~”

最初青峰也是每条都回应,但是觉得这家伙啰啰嗦嗦的实在太烦了,为什么不能一句话说清楚呢,于是有一天,在黄濑又只发了半句话的时候,青峰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第一次打的时候才响了没几声就被挂了,青峰莫名其妙,又打过去第二次,这次却响了好久都没人接听,直到最后他等得都不耐烦了准备挂掉时才有一个小小的接听声在电话那头响起,他甚至都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

“喂?黄濑?”

“······嗯。”

“你这家伙搞什么啊,有空发信息没空接电话?”

“······有、有什么事吗?”

“没啊,你干嘛声音这么小?”

“哪有······”

“我是说你太烦了不把话说清楚,直接问好些。”

“哦、哦我知道了。”

黄濑用比平常要小得多的声音很快地说完了通知。

“哈,这不是能一句话说清楚吗。怎么你发简讯就不行。”青峰在那头笑。

“那就这样吧。”黄濑以最快的速度将电话挂掉。

“喂,喂?”青峰被他挂了个措手不及,盯着手机道,“这家伙!我还没说完呢!”

从这天开始,黄濑每次发送信息来都是一句话说完全部意思。青峰对他的变化感到有点奇怪,问他你现在怎么发简讯发得那么得心应手啦?黄濑就说哪有啊你的错觉啦!于是青峰就没有把这个放心上了。可是无论再怎么迟钝的人都会隐约察觉到一些不协调的事情,更别提青峰天生的野性直觉,他很明显地感觉到黄濑不想接他的电话。每次一有什么事情需要和他联系的时候,黄濑永远选择发简讯,青峰嫌打字麻烦,每次拨打就是没人接听。最初他还以为这是黄濑的个人习惯,但是却又看见他找黑子或找绿间的时候总是刷地掏出手机一个电话就打过去,接通之后除了嘻嘻哈哈地说个没完还一个劲地卖萌带着可爱的哭腔让对方不要挂掉电话。一次篮球部集训,全员都到齐了,黄濑却找不到地方,挨个给队里的人打电话问路,绿间和黑子给他指了半天路都不知道他转悠到哪里去了,青峰全程手里紧攥着的电话就是没有响起过一次,他看不过眼,拨了一通电话给黄濑,可是提示音说对方暂不能接听,随后绿间的电话又再次响起,是黄濑打来的,他把自己的挂了!青峰气得都要青筋暴起,可是因为什么事情生气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生气。黑子和黄濑说待在车站别动,队长派他去接人,走的时候瞥见青峰颇为不爽的脸,问:

“青峰君要一起去接吗?”

“不去,”他哼了一声把身子转过去,“走丢算他活该。”

“······青峰君也不要这么生气,这点小事就原谅他吧。”黑子总是洞察一切。

“谁有在生气啊!”青峰赌气道。

后来黄濑到了就一直给部里的人道歉,队长也没说什么,表示环境陌生可以理解。黄濑归队后就站在青峰后面一排,青峰还在不爽中,打定主意不要和黄濑说一句话,除非他过来承认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是错误的错误。虽然说站着不动听队长讲话,但是青峰总感觉有谁暖暖的目光自己的后颈上滑过来滑过去,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的目光,青峰觉得实在好痒,猛的一转头对上黄濑的脸。

“痒死了笨蛋!别看!”他忘了是在训练。

“唉?!”黄濑被他突然转过来的脸吓了一大跳。

后果就是被罚训练结束后跑圈,那个新场地特别开阔,跑得他们两个累得要死。部员们都坐在一边休息打算回去了,他们才跑完最后一圈,两个人坐在地上累得直喘。黄濑给他递水,他本来想不理的,可是黄濑一副很累的样子却还是跑去给他取水来,他又不好不接。于是黄濑坐在地上说天气好热时,青峰就开问了。

“喂,你干嘛挂我电话?”

“我?没有啊?”黄濑否认。

“没?”怒。

“真的没有啊!”黄濑一脸无辜。

“迷路的时候干嘛不直接拨给我?”

“都已经在问小绿间和小黑子了,再扯上小青峰就更说不清楚了。”黄濑非常抱歉地回答。

青峰狐疑地扫了他一眼,还是不肯放弃心中的想法,原因之一就是黄濑从来不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自从上次之后,简讯都很少发。

青峰觉得自己像个怨妇。


按理来说,和黄濑最亲近的人应该是他才对,也不想想每天一起打球打到多晚,青峰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他非要逮着黄濑问个清楚才行。过了一周左右,他在午休时间隔着一条走廊那么远的距离看到了正在上楼梯的黄濑,好像是打算到屋顶上去。黄濑没有看见他,于是他心生一计,跟在后边给黄濑打电话,果然黄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盯着荧屏愣了一下,随后马上按了个按键,青峰的手机那头就传来暂不能接听的提示音,青峰火气蹭地窜了起来,上次还一脸正经地装无辜,这家伙十佳演员吗!正想上前把黄濑逮住时手机却震动了一下,有简讯,来自黄濑的。


“小青峰干嘛呀~我不方便接听哟~有什么事就在信息里聊吧~OvO~”


卖你妹的萌!


“黄濑——————!!!”

青峰把电话一盖,大喝一声三步两步就飞身上去,把黄濑按倒在地。黄濑大惊,一脸惊慌失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倒在距离屋顶门只有一步之遥的楼梯平台上,气喘吁吁。


“小、小青峰???为什么在这里?!”

“嗯?!”青峰左手揪着将他的衣领,右手直接将他的脸捏住,于是黄濑的脸像包子一样鼓了起来,两只细长漂亮的眼睛睁得老大。“你真是个大忙人啊?这世上哪去呢?嗯?问你呢!”青峰一边问黄濑一边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黄濑被捏得直喊痛,那个年龄的男生哪里懂什么叫手下留情,他们都争着抢着表现自己的力量,比身高比体重,什么都要一较高下。于是黄濑哪里肯示弱,即使稀里糊涂的但还是和青峰在地面上扭打起来。

“所——以——说!小青峰究竟在干嘛啦!一上来就揍我!”黄濑咬紧牙关想要把青峰从身上推下去。青峰正在气头上,他的力气也是有够大,就是死死把黄濑按在地上不动了。

“你!为什么故意挂我电话!”青峰按着他。

黄濑一听知道瞒不下去了,但还是死鸭子嘴硬:“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故意挂你电话!”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就刚才!我一直跟在后面!”

“小青峰跟踪狂!大变态!”

“少给我胡扯!解释清楚!我每天和你打球打这么晚!你连个电话都不接什么意思!”

黄濑咬着下唇双眉紧皱,脸都给青峰的手捏变形了,他叫道:“我挂你电话又怎么样!挂你电话不行吗!”

“不行!”青峰怒。

“凭什么不行!”

“反正就是不行!”

“歪理!”

“再吵!”

“就吵!”

“你信不信我······”

“你怎样!”

“我咬你!”

“你咬啊你咬啊!”

青峰想都没想就照着黄濑的鼻子张嘴啃了下去。没有意料中的黄濑的痛呼,他把脸抬起来,只见黄濑一脸吓呆了了表情,从脖子一直到耳后全都涨得通红,眼睛里有雾,喘得厉害,呼吸都在发抖。青峰也被他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可是还来不及反应,就又被黄濑的表情吓到了。黄濑好像很生气,全身颤抖,但是又好像想哭,扁着嘴。青峰见他不妥,就去查看他的鼻子,看是不是咬坏了。鼻子好好的,其实也不能说好好的,没有出血但是啃咬之后变得很红,黄濑白皙的脸颊上有两个没有褪去的红色手指印,是青峰刚才大力捏住他的脸造成的。青峰马上解释并没有咬坏,等红印子消了就好,说完了才意识到还坐在黄濑身上,赶紧从上面下来。黄濑没有翻身坐起来,他倒在地板上,用小臂遮着自己的脸,青峰估计他是在心疼自己的生财工具,也觉得自己下手重了,就一直在一边道歉。话才说到一半,安静地楼道下方突然传来教导主任的怒喝:

“谁在上面!哪个班的!屋顶已经规定了不能上去!怎么还有人敢违反校规!”

帝光中学本来没有明文规定学生不能在午休时间上教学楼屋顶,但是自从校长在屋顶发现大量烟头后就明令禁止学生不许上屋顶。青峰一听是那老头即将登上楼梯的脚步声,暗叫一声不好,被抓到的话部团活动就有麻烦了,于是他拖着黄濑就往屋顶铁门旁边那扇清洁工人放置梯子和水桶的杂物间去,轻手轻脚关上门又上锁,希望能躲过一劫。这个藏身之处与其说是杂物间倒不如说是杂物柜,太小了吧!青峰进来之后只觉得拥挤不已,特别是他和黄濑两个高得要死的家伙,现在简直是挤成一团坐在地板上。青峰侧耳倾听外部的声响,黄濑却好像不在状况内,他只是缩在一边,用手摸着自己的鼻子,一直摸一直摸。杂物间里的东西很多又很乱,估计是偷懒的清洁工为了早点下班,随便把工具往里边一丢就算了,根本没有整理,而且已经是顶楼的杂物间,没有人会很在意才对。他们稍微动一下都会使乱七八糟的工具发出声音,黄濑只能和青峰靠在一起,他的左臂紧紧地贴在青峰的右半边身体上,动弹不得。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心脏跳得好厉害。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黄濑以为自己会死掉。

“太好了,那个老头貌似以为我们去了屋顶,他到那里教训人去了!”青峰转身用口型对黄濑说,“为了不撞上他出来,我们还是等他走了再出去!”

黄濑喘得厉害,根本没有听到青峰在说什么,他的目光完全无法从青峰嘴唇上移开,现在他的左手臂紧贴着青峰的胸口了,好热好热好热,黄濑都热出汗了,他见青峰疑惑地看着他,就马上转到一边去,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青峰以为他不舒服,伸手去把他扳过来。

“你难受?空间太小吗?想吐?”

黄濑连连摆手,青峰靠得太近了,他有点承受不住,双脚蜷起来用手抱住,脸蛋埋在膝盖间。过了一会儿,教导主任骂骂咧咧地下楼了,但是青峰还不敢动,因为黄濑好像很奇怪。等他平复一点后,青峰没有进入正题,只是问他上这来干什么,黄濑说他没有看到说不能上来的通知,教室太吵了,上来少人一点。

“就是说,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

“没有。”

黄濑不知道自己跳进圈套里了。

“那,你为什么说不方便接我的电话?”

黄濑倏地抬头,又把目光瞥向一边,不说话。

“你一直都不愿意接我电话,也从来不会拨打电话给我,宁愿联系绿间他们都不肯联系我。”

“我不是有给你发信息吗。”

“那一样吗?而且你最近发的只是一句话通知!”

“我发什么有那么重要吗!”

“有!”

这些纯粹是没有任何逻辑的熊孩子瞎吵吵瞎嚷嚷。

黄濑被逼急了,他把青峰推到一边,夺门而出,青峰拦都拦不住。他跑了几级楼梯又折回来,涨红着脸冲着坐在地板上的青峰叫道:

“我不接你电话,绝——对!不是讨厌你的意思啊!”

叫完又急急忙忙地逃离了这里,只剩青峰一个傻坐在地上,黄濑不接听他的电话成了一个迷。

那时候小呢,怎么可能会知道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他们交往了,青峰才把黄濑不接他电话的原因逼问出来。青峰之所以在他们交往后还在纠结这件事情,是因为交往初期黄濑依旧不肯接他的电话,一律都是用简讯交流,青峰那叫一个憋屈,明明自己是他的恋人,为什么连恋人的电话都不接啊!

“因为会很不好意思啊!!!!!!”黄濑在他的逼供之下终于大声把事情的真相吼了出来,居然是因为这样的缘故,青峰头都大了。

话说,你们在最初和自己喜欢的人通电话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还记得吗。先不要去管他来电的原因是什么,可能是通知没来的你应该要补交的作业,可能是向你询问其他同学的号码因为你平常看起来总是非常热心的样子,可能是想通过你接近你身边的女孩子或者干脆直接叫你帮他联系一个。总之先不要管这些,当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无比接近地穿透你的耳膜,就好像他正趴在你的耳边说着什么,他突出的温热气息仿佛就拂在你的耳边,让你的耳根一阵滚烫,身上热一阵凉一阵宛如得了一场热病,你思考的余裕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中学生黄濑凉太好不容易假装没事地取得了青峰大辉的手机号码,却从来没勇气主动拨打过一次。他所做的只是不停地不停地想办法把一条很简短的简讯分解成最零碎的句子,接连不断地发送到青峰的手机上,以这种最简单最愚笨的方式获取那极少数和他私下说话的机会,而且这些机会还要以青峰有事没来部活和桃井拜托他为前提。黄濑觉得自己还挺可悲的,除了篮球以外,他甚至都找不到任何能够引起青峰兴趣的共同话题,可是就是想和他多说几句话,聊天气也好,聊食物也好,聊学校里的野猫也好,甚至是聊他喜欢的女优也好,什么都好,只要能和他说话就好。所以当黄濑每次把一句话可以说完的简讯分解成好几条发过去后,中途就可以穿插一些或有意思或没意思的小话,青峰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些黄段子,无论青峰回了什么,只要手机一震动黄濑就开心。

可是,开心的终究只有他一个人而已,对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果然没一会儿,青峰开始对他这种拖泥带水的通知方式感到不满。黄濑的精心策划和极力压抑的欢天喜地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带着委托来给他通知消息却不能通知到位的没用的家伙在垂死挣扎。磨磨唧唧磨磨唧唧的,有话不能一下子给我说清楚吗——这就是青峰当时的想法。所以他什么都没思考就一个电话随意地打过去了。

电话那头的黄濑本来正高高兴兴地等青峰回的简讯,电话一震动就想去拿,可是随后马上发现电话震动的时间有点长,这个不是简讯是来电,心里砰砰直跳的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小青峰,黄濑整个人都吓呆了,他坐在一边,希望能离手机远一点,可是却没有办法把注意力从振动的手机上挪开。怎么办呢?接还是不接?没想好啊!!!那就一直放着不管吧!小青峰原谅我!黄濑凉太用枕头把自己的脸紧紧盖起来,他连电话都不敢看。等了一会儿,电话不震动了,正想松一口气再发信息去道歉说自己正有事不能接听吧,青峰居然又打了过来,14岁的黄濑彻底手足无措了,青峰就是在某些方面特别的执着。黄濑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无法承受这个悠长的手机震动声,他一咬牙,长痛不如短痛,他摁下了接听键。

显然黄濑就是小瞧青峰大辉声音对他的威力了。

当青峰和少年不相符的低沉嗓音从手机里无比紧密地传进黄濑的耳朵时,他吓得差点把手机丢出去。这也太丢脸了!自己都无法直视自己啊!黄濑努力镇定下来,左手紧紧捏着手机,他甚至觉得那么大力的话手机会碎的。青峰在那头随意地跟他说话,他的语言功能却好像发生了障碍,说不大声,气上不来,还要结巴。青峰还在那头调侃,笑声传来,黄濑的耳朵痒痒的,想把手机拿开又想听清楚青峰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黄濑飞速地把部团要他传递的信息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他好想结束这个噩梦般的通话过程,可是又舍不得挂掉电话。直到青峰笑着问他为什么讲电话能说清楚的事情,发简讯却磕磕巴巴地发不完整,黄濑脸上顿时觉得有火在烧,背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薄汗,热意从脖子往上涌。他就好像偷东西被发现的小孩子,没有回答就迫不及待地把电话挂了。

黄濑发誓他再也不要和青峰通电话。他把手机挂掉之后就放得远远的,甚至都不敢看到手机的样子。黄濑摸了一下额头和背部,室内冷气虽然开着,他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出汗,额发黏糊糊的,背部也是。他都开始埋怨那些不负责任的杂志,和他等在同一期杂志上的专栏话题中少女们对“和自己喜欢的人通电话的感受”的回答全是“开心,喜悦,欣喜若狂”。她们都在骗人。

黄濑凉太只感受到了接近死亡的极限心跳,大病初愈的汗流不止,得了失语症般的无言以对,和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暴露后的惶恐不安。

喜欢别人就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黄濑即使已经和青峰在正式交往,他仍旧这么认为。他的喜欢都是见不得光的。


这些青峰后来全都知道了,但是一时半会叫他改过来是不可能的,只能一点点抓起来,更何况之前发生过一些相当不愉快的事,这个普通人都会而黄濑却不会的打电话技能的教授已经是事不宜迟了。青峰给他开了一个叫做“和恋人练习打电话”的课程,就他们两个,一对一训练。要求是每天必须抽出时间做练习,就算是在一间房子内,都要进行这个练习。曾经要把一句话斩断分解成几句来换取和青峰多讲一些话的他,每天都被青峰温柔地询问:“还有呢?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都说出来吧。”可是黄濑说不出来,他涨红着脸,缩成一团,一个像样的字都说不出来。每次在挂掉电话之后,黄濑会补发一条简讯,简讯里的语言吵吵闹闹非常可爱的样子,只有在简讯里他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话。青峰曾经在餐厅窗外无意中看见正在和他通电话的黄濑,左手握着电话,右手一直在抓挠桌子,桌子都要被他挠坏了,不然就是紧攥着衣角,再来就是揪着自己的领口。有没有这么紧张啊······青峰表示汗颜,边和他通话边凑近去敲黄濑坐的卡座旁边的窗户,黄濑看见他时一惊,差点要摔倒角落里去。

渐渐的情况才好转,黄濑从最初的电话拨打出一分钟不到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话就找借口把电话挂掉,到现在通话时间变得长了许多,这之间都过去好几年了才稍微纠正。但是黄濑还是很少主动给他来电,大部分电话都是青峰拨过去的,貌似是为了补偿青峰,黄濑会给他发很多简讯,有时还附上照片,路边拍到的小狗,长城了奇怪样子的植物,拍摄地特别的风景,经纪人造型新潮到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鞋子,什么有意思就发什么,然后得到青峰的吐槽回复。直到青峰家里出事,黄濑才意识到从电话里听见恋人的声音有多么重要。简讯是文字,随便加一个表情就可以看起来很开心,心情是可以伪造的。但是言语就不行,是不是在开心是不是在难过,只要通过言语说出,是无法遮掩的。比如说,青峰给他发来的简讯上写着很普通的话,看起来好像过着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的日子,等他的声音从听筒里到他耳边时才发现无论他假装得有多么无所谓,他疲惫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黄濑到此刻才终于明白当时青峰为什么一定要黄濑和他通电话。

他问青峰当初是因为所以才一直要教他和自己打电话吗?青峰扫了他一眼有点惊讶他的悟性,用鼻子笑他:

“是啊,谁让你是个绝佳演员假装什么的不费吹灰之力,但用颜文字骗骗我是想都不用想的。你必须要学会向别人求助和示弱,特别是向我,只有我的救援才是最有效果的,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你身边,防止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又发生在你身上,笨蛋模特先生。”

黄濑由于担心青峰的状况,一到能够和青峰通电话的时候就会说个没完,但是怕他累又问他有没有困,想睡的话他就挂掉。青峰都说不困,于是黄濑就一直很控制通话时间,青峰能多睡一会儿都是好的。前天就和青峰确认过了他能过来的事情,昨天晚上值班,今早回到家就睡到下午四点,准备了一下打算过黄濑那边住。他没有开车,直接搭乘地铁过去,出站的时候看见旁边的甜点店里人满为患。在卖什么特别的东西吗?青峰仗着自己高,前倾一点掠过客人们的脑袋,见到店员正在将冰柜里的小兔子形状的迷你点心装进一个个圆形的盒子给客人带走。黄濑对冷的甜食并不抗拒,热热的甜点或者面包他就会觉得腻得恶心,所以他们家买的甜点都是有雪糕夹层的糕点。兔子好像有点可爱,青峰想着时间还早,黄濑不一定有从医院里回来,那他就先排队买盒兔子回去哄他开心好了。于是带着一张天生凶恶的脸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引来客人们的目光和私语。

“喂,你看那个人······”

“呜哇好高······他来干嘛啊?打劫吗?”

青峰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他长得像坏人会那么受到局里同事们的欢迎,原来是他这副模样混进犯人们的窝实在是方便得很,没有人会怀疑他。青峰一脸不爽地排队,心中愤愤道,看什么看啊,没见过两米黑皮大老爷们买兔子哦!谁要打劫啊!我可是警察啊喂!没看见我正很守秩序地排队吗!他一不爽,脸看起来就更可怕。直到没人敢盯着他了,一个熟悉的冷静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青峰君?”

青峰回头,看见右侧后方的队伍中站着一个小个子青年。

“阿哲?!”

“就说呢,出站时就在怀疑了,果然在幸福的甜点店门口也能一副凶神恶煞样子的人只有青峰君一个人,这是你的天赋。”

“啥······?!话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啊!”

“去市立图书馆还书中途想看望一个感冒请假在家的学生。”

“哦,是特意来买点点心带过去的么?”

“对,给他带也想自己吃,这家的兔子,棒。”黑子面无表情地竖起了拇指。

青峰简直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吐槽才好。

“那,青峰君为什么在这里?青峰君的气质与这家幸福地店格格不入,照我来说,青峰君应该是那种在车站旁路边的破败面馆大口吃面的人。啊我知道了,是黄濑君,你惹他生气了对不对?所以才来买可爱的兔子哄他,卑鄙的人。”

黑子一边用怜悯的表情看他一边得心应手地落井下石。

“什么啊!为什么你要这样理解啊!我给你的印象就是这样的吗?!我平时没事就不能给他带点吃的?!”青峰叫道。

“噢······”黑子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等到他们都把甜点买完,在同一个方向一起走了一小段路。黑子问起黄濑君的近况和青峰父亲的身体,青峰说父亲的病一直拖着不见起色,黄濑开始变得比以往更担心了,他只能尽量顾全两边。黑子沉默了一下没说什么,青峰就问火神怎么没和他一起出来,黑子愤恨地说大队里需要他去指导。到分叉路口的时候,他们告别,黑子叫住了青峰。

“帮我问候黄濑君,并告诉他,如果遇到了困难,不要客气,请第一时间找我和火神。”

“······他遇到困难第一个必须找我,这是规定。”

“那如果到了他不能向你求助的时候呢?”

“不会有这种时候的。”

“······总之,和他说就对了。”


青峰对黑子的话百思不得其解,他的脑袋里总是装满了别人猜不透的思想。他们分别后青峰就往黄濑家里赶,给他发了简讯并没有回复,也许还在和母亲说话,不方便回。青峰用钥匙把门打开,伸了个懒腰,将小兔子点心放进冰箱的冷藏室,到衣柜里翻出睡衣,就赖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电视等黄濑回来。

医院里,黄濑一直等到伊藤绘里沙离开,又坐了一会儿才打算进去打个招呼。他把空了的便当盒与汤盅放在原来的塑料椅上,空手进入403。谁知才刚打算敲门,门就突然被打开,青峰母亲头发散乱一脸惊恐地冲出来与他撞了个满怀。

“黄濑君?!来得正好!帮我照看一下我丈夫!他的情况不太好!呼叫按钮不灵敏,摁下去又弹不起来,我去找人!”

“没问题您去吧!”黄濑急急就往青峰父亲床边赶。

床边的帘子被大大地拉开,干瘦的病人就陷在白色的床褥内,双目圆睁,一脸痛苦,脖颈处青筋暴起,微微抽搐着,舔舐着不适的干涩嘴唇。黄濑在床边安抚他,让他冷静下来,用床头柜上的棉签沾了一点水,轻轻润在他的干裂的嘴唇。青峰父亲似乎察觉到有水分,抿起嘴,吸收着。他双眉紧皱,眼窝凹陷,瘦削得不成样子,痛苦地呻吟着。黄濑频频回头看青峰母亲有没有这么快回来,可是一直没有人。黄濑着急地又去照看青峰父亲,发现他也是偏着头,目光一直停留在妻子离开的方向,抽搐着,稀薄的泪水从眼角滑下,掠过皱纹,掉进耳朵里。黄濑赶紧用枕边的手巾帮他拭去。青峰父亲仿佛没有感觉到眼前有人一般,只是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您不要担心,阿姨马上就要回来了,她会和医生一起回来,请撑着点。”

青峰父亲终于把目光转向他,一脸疑惑,看来是已经记不住他是谁了。黄濑没有花心思去介绍自己,除了安慰的话他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他只是掖好被角,将青峰父亲裸露在外的手放进被子里。青峰父亲的手背因为长时间的输液而高高肿起,包括五指在内的手心布满茧子,一看就知道是打球所致。他的手和青峰的很像,真不愧是父子,黝黑宽厚,青峰的手更大些,虎口还有握抢磨出的厚茧。黄濑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不敢再看下去,用被子把手盖好。如果此时小桃子有带正彦来探病就好了,青峰父亲可以精神点。

“我一直都挺对不起你们,但是没关系,痛苦的日子从今天开始就要结束了。”

“虽然我一直过得很幸福,但是已经足够了,他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们遭受那种折磨。”

“请放心吧。”

黄濑微笑着自言自语,转头看见窗外霞光满布的天空,有大鸟从上空飞过,发出阵阵鸣叫。他没有注意到青峰父亲一直盯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却没办法发出声音。

青峰母亲很快地带着医生回到病房,黄濑迅速退开给医生们留出空间进行检查。帘子拉上了,他独自一人坐在房间内的椅子上,手机在震动,应该是青峰的简讯,只是现在还没有想好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干脆就不作答。带到医生和护士们离去,青峰父亲已经沉沉睡着,青峰母亲终于坐下来。她谢谢黄濑能替她看护一下丈夫,又说黄濑君今天是下午才来一定是很忙吧。黄濑点头说是,又询问是什么问题。青峰母亲难过地说丈夫出现颅高压,可能会诱发脑疝,他身体对输进去的液不能很好地适应,一点点痛苦都会放大无数倍。

“脑栓塞的病死率很高,他自己都没那么有精力挣扎,估计······可能不太行了吧。”青峰母亲终于忍不下去,丢下那种强硬的表情和语气,像个无助的小女孩一样嘤嘤地哭出声来。

青峰母亲的哭声压抑,低低的让人心生难过。黄濑一边让她放宽心,一边告诉他现在的医疗设备这么先进,不要那么悲观,青峰父亲都还没有放弃,小青峰也是每天都来照看,怎么可能说不行就不行了。她把眼泪擦干,哽咽着,上气不接下气,又担心把睡梦中的丈夫吵醒。

“我现在就是什么都做不了,我已经找不到什么才能让他打起精神了。”

黄濑在把青峰母亲安顿好后,一个人慢慢地回家去,他找不回放在塑料椅子上的便当盒,估计被清洁工人收走了,于是就两手空空地回家。已经快天黑了,他掏出手机一看,有16条简讯和23通未接来电,全部是来自青峰的,正想把手机合上放进口袋却又振动了一次,本来想忽略的,却发现简讯的发件人是黑子。

“黄濑君你在哪里,青峰君满世界找你,我和火神君的电话都要被他打爆了。”


黄濑没想到青峰会找到黑子他们那边去,马上回了一条简讯,说对不起一直没留意他现在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黄濑慢吞吞地抵达了自己家门口,却站在黑暗的楼道内想了好一会儿才开门进去。一开门就看见换了外出服想要出门逮人的青峰。青峰见他回来了,揪着他的手臂就一直说他。

“你这笨蛋怎么回事一直不接电话!现在都七点多了!我发过去的简讯有看见吗?还是说手机没电?吓得我差点就要出门去找你!”

黄濑只是低着头脱鞋子,没有响应,青峰还在很急的状态,可黄濑直起身上前二话不说就抱住了他。青峰很疑惑,把教训人的话先放在一边,左手揽住他的腰,右手一下一下摸着他毛茸茸的金色脑袋,问怎么了。黄濑拿侧脸在他脖子上蹭了蹭,却只是说很想他。青峰知道肯定有事,但是先哄哄他再问清楚,于是他拖着黄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那个圆形的小纸盒,递到黄濑面前。

“哦哦乖,快看,今天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卖点心,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夹心是软雪糕的甜点吗,我给你带了点试试好不好吃,等回头你喜欢我再去买多点。”

黄濑接过盒子,退开一点点,但还是黏在青峰身上,他打开盒子,看见里面有四只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点心,和式的造型看了就让人喜欢。黄濑顿了顿,一狠心就抬头直视青峰。

“你去结婚吧。”

青峰脸上的笑容即刻褪去,傻住,本来还打算问问他最想吃什么味道的,却没想到黄濑会做出这种爆炸性的发言。

“······你就算不喜欢,以后我不买就是,为什么要拿这种话来开玩笑?”

青峰一直等他说话,可是黄濑没回应,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他把小兔子捧在手里,转着盒子。

“是因为我最近太少来看你了吗?是因为这个吗?”青峰被黄濑九年内从来没出现过的反常举动吓到了,“我道歉,好吗?我全都道歉。我不想找什么借口但是因为实在很忙,从下周开始我每天照顾完我爸妈都会过来,只要你不嫌我来的时间太晚吵醒你,我每天都会过来!我是真的也很想见你,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就和我说那样的话,我什么都会道歉的,什么都会。”

黄濑只是低头从各个不同的方向看着盒子里的小兔子,青峰看不见黄濑的表情,他轻轻地清了一下喉咙,可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是不是我妈又和你说了什么?”青峰摸着他的脸颊和耳朵,“喂我们可是几个月前就说好的,不要因为我妈的话动摇,你也是斩钉截铁地答应了我的你是想毁约吗?”

黄濑把小兔子放在一边用盖子盖好,又走过去紧紧抱着青峰,也是一直不说话。青峰感到脊背发凉,一阵恐惧,揽着黄濑就往沙发上坐。黄濑还是没有说话,就好像睡着一样趴在青峰肩头,脑袋埋进他温暖的颈窝,感受他的脉搏。青峰就一直无助地抱着他,拍他的背,像哄一个婴儿一样。

“爸爸的情况还是不太好呢。”黄濑把眼睛眯起来,使劲嗅着青峰身上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青峰每天都去照看父亲,他自然是知道父亲的病情是每况愈下。

“嗯,我什么都做了,还是不见起色。”他的声音听起来沉重无比。

“······不对,你并没有什么都做。”

“如果你是说那个的话我做不到。”

“连为了让爸爸能打起精神都做不到吗?”

“第一,我做了这种事就能让我爸打起精神这只是我妈的一面之词,我爸并没有这个意愿;第二,要我牺牲你那是不可能的你想都不用想。”

屋子里流淌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沉默。

“小青峰去结婚吧,拜托了。”

“开玩笑,你喜欢我吗?”

“喜欢,最喜欢小青峰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种好像完全不喜欢我的话?”

“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想替小青峰解决问题。”


青峰无言,把抱着黄濑的手收紧了。黄濑没有掉眼泪,他双眼干涩无神,什么都流不出来,只一个劲地往青峰怀里溺,往他臂弯里钻。

“你今天一定很累了,不然不会神志不清说这种话。我先带你去睡一会儿,再叫外卖吧,太累就不做饭了,吃什么都一样的,没关系。”

青峰一边说话一边就想把黄濑拉起来,但是黄濑赖在他身上不动。

“我再累也没你累啊,你就装给我看呗,其实早就累得快死了吧?我可是很清醒很严肃地在和你商量事情啊。”

青峰没再试图把他送去睡觉,他盯着黄濑的眼睛说:“这不是商量,你是想跟我吵架。你想吵没问题,但是主题绝对不能是这个,你挑其他主题,你想怎么吵就怎么吵,我都让你赢,只有这个由不得你。”

“你在痛苦。”黄濑说。

“没有。”

“有。”

“没有。”

“有。”

“你又不是我,为什么随便就判断我的感觉?我说没有在痛苦就是没有。”

黄濑看了青峰的脸一会儿没说话,苦笑出来。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青峰愣,不懂他的意思。

“没有人比我更能够感受你的痛苦。从中学时代开始到现在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你可能不知道吧,我自己是非常清楚的,和你在一起或不在一起的每一秒,只要你有感到痛苦有感到难过,我真的全部都感觉得到。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你有多难过我就有多难过。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要要坚持原来的说法吗?”

青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他拉进怀里,摸他的头发。

“对不起我没有想过,我还以为对你隔绝这些信息能让你心里舒服一点。

黄濑的手指在青峰肩膀上滑动。

“没用的笨蛋,你的痛苦全都会同步给我。”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不让这些破感觉传递给你就好了。”青峰把他的额发撩到耳后。

黄濑扁着嘴吧:“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允许让这种事情发生。”

因为我一直想要在第一时间冲到你身前保护你。

“但是,这是一回事,那是另外一回事······”

“现在我们急需面对的是现实,真的没有办法再逃避了,不能就一直这样下去。爸爸的情况很危险,妈妈也是情绪不稳定,万一爸爸就这样撒手人寰丢下妈妈和你,妈妈一定会记恨,认为你什么都没有为爸爸做。听我说完!”黄濑不让青峰打断他,“再来还有一点,让爸爸留着这个遗憾离开人世别说妈妈了,就连我也不忍心做到。”

青峰眉头紧皱,如果是别人在他面前提这些荒唐的言论他早就一拳打过去了,可奈何话语是从黄濑口中说出,他哪里可能舍得下这个手。


“听清楚了?”

“你自己说吧,到底想我怎么做。”

“去结婚让爸爸妈妈放心。”

“说完了?我可以不听吗?”

“就那个伊藤绘里沙。”

青峰以为自己听错了,面色不善地看着黄濑。

“伊藤小姐,我们都知道的。本来如果她是真心喜欢小青峰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提议让你和她结婚,毕竟这种欺骗太过分。但是小青峰自己都感觉得到,伊藤小姐的目的性很强,她就只是为了和你结婚而已,我从妈妈那里多少了解到一点,伊藤小姐几乎连你本人都没怎么见过就二话不说打算和你结婚,是人都会觉得奇怪,妈妈就是太急切才没有细想。既然如此,我想,为什么不干脆满足伊藤小姐的夙愿,和她结婚,顺便可以解决我们的燃眉之急。她原本就带着不纯意图接近小青峰,那么你不仁我就不义,互相利用刚好。”

青峰听完黄濑说的这番话,问:“你,策划这个多久了?”

黄濑耸耸肩,双眼中并无紧张不安:“不是在策划,我稍微考虑了一下而已。小青峰喜欢的是我,我不能逼迫你生孩子,但只是结婚的话,爸爸会打起精神,妈妈会松一口气,伊藤小姐不明不白的找人结婚目的达成了,小青峰各方面的压力也没这么大。有问题么?”

“有,巨大的漏洞,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黄濑马上回答:“我们继续保持这种关系,当然是在暗中,不要惹麻烦。你可以继续来看我,我们一样可以出去,没有任何损失。”

“你觉得这种事情会和你想象的那样一帆风顺?”

“不,一帆风顺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会尽全力,没有什么是扛不过去的。”

“你以为你有多坚强?你到底自以为自己有多强大?”

“这个不需要担心,只要你在这里,我就会变得更坚强更强大。”黄濑眼睛里有火焰在跳跃,“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要解救你。”

青峰用力地盯着黄濑,直想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小青峰,可以找伊藤小姐问问,如果她真的有在喜欢你那就放弃,如果没有,她只是想利用你,就好好考虑吧,这个真的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黄濑从沙发上下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取出装有冰糖雪梨的小盅,和小勺子一起放在青峰面前。转身去做晚餐,他低头瞥见盒子里的小兔子,雪糕在晶莹剔透的点心皮内融化,从兔子的耳朵部分溢出,小兔子就要散架了。

火神一边做饭一边听黑子说今天发生的趣事,生病的孩子怎么样,他的妈妈怎么说,图书馆的自助借还书系统出了什么样的故障,兔子点心什么味道。然后黑子沉默了一下,提到路遇青峰的事。

“我估计黄濑君有让青峰君去结婚的意思。”

“哈?”火神惊讶得差点把盘子摔了,“喂喂,给我等一下啊,果然还是想让病重的青峰父亲安心才这样做吗?青峰不可能答应的吧!他那种固执到爆的人!”

“火神君想得太简单了,”黑子走过去帮他摆餐具端盘子,“青峰君的确非常固执,但是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让他改变主意,就是黄濑君了,青峰君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这是在做傻事啊,他们头脑都不清醒了吗!”火神把围裙摘下挂在钩子上,“黄濑还真有胆子啊!”

“我劝过黄濑君的,他没有听我话的打算。”黑子把超大的一个碗添满米饭,放到火神面前,“估计是找了个不是很喜欢青峰君的新娘子做这种事。”

“真是······想不到黄濑会有这种计划,暗中还挺有计谋的,该把这个说成计谋吗?”火神调换了几个盘子的顺序,把黑子喜欢吃的料理放在离他较近的地方。

“他从来都不是个会坐等别人保护的人,想法很多,杂志上把他说得像天使一样绝对温柔善良还真是误导大众,不过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的确······”黑子在自己的小碗里装好米饭,回到位置上做好。

“笑起来傻愣傻愣的,都让人忘记他实际上是一个怎样的性格了。”火神给他夹菜。

黑子没动筷子,说他已经让青峰告诉黄濑,以后遇到困难一定要来找他们。火神说应该的,但是他会来吗?他谁都不肯示弱吧。

“必须让他来,否则必定出大事。”黑子无奈地摇摇头,“话说我还在担心一件事。”

“怎么了?”

“黄濑君对青峰君也许说的是婚后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保持联系,但是我有在怀疑,他根本没有回到青峰君身边的打算。”

“为什么?”

“黄濑君本人的性取向一直为自己所诟病,结合他幼年和少年时期的经历来看,一但青峰君能和那些所谓的普通人的生活搭上关系,黄濑君应该是没有勇气把他往自己的‘泥沼’里拖,他会因为自己对青峰不知所谓的‘纠缠’感到羞耻,他会尽全力把青峰君往被世人承认的幸福家庭里推。那个孩子,不会允许喜欢的人经历自己的那种痛苦。”

“所以说,我们能替他们做的事情就只有劝慰和善后了吗?”

“本来就不是我们能随意插手的决定,可是要我眼睁睁看着往昔的朋友难受,我做不到。”黑子说,“况且,在我们最艰难的时期,是他们两个一直在帮助我们。”

“对,了解了,我们房子里会一直给黄濑那家伙腾出一个房间,以后没事就多叫他过来小聚吧,我还真不信青峰在婚后会有和往常一样多的时间陪他,他会有很长时间都是一个人。”

“你这么笨能和我想到一起去真是令我欣慰。”

“喂!”


三日后,青峰大辉约见伊藤绘里沙。

“真难得,我还以为你会一直不见我,花了一点时间化妆对不起久等了哟~”

伊藤染成咖啡色的长卷发披垂,穿了领口深开的碎花无袖连衣裙,丰满的上臂显得更加白皙。这是她们第一次出来约会,她没有丝毫紧张,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把长发优雅地甩到脑后,叫来餐厅的侍应生,随手点了一些吃食,微笑着把餐牌送到侍应生手中,一举一动都充满作为一个漂亮女人的自信,散发着成熟的魅力。这应该是很多男人梦想中的女性伴侣,只是青峰只用一秒钟就判断出了这个女人没有在喜欢他。

“是我们第一次正是约会呢~”

在伊藤用俏皮又可爱的语气和他寒暄的时候,青峰的思绪却游移在外,他穿着西服坐在高级餐馆内,脑海一闪而过的是高中时期的某个日子。

那是一个炎热无比的夏日,可能是高二年级最后一个暑假,蝉鸣声此起彼伏。他把黄濑喊出来打球,黄濑那时候脚不方便可他还是想来,就强撑着说没事,却马上被青峰看出来。青峰没说什么,把球夹在一边,说既然都出来了,我们到雪糕店去,我请你吃冰棍。黄濑怕他回东京去,巴不得有点什么事把他留住,马上点头说好好好。两个少年沿着一条河川走着,河川两侧种满了垂柳,阳光从天上照射下来,穿过树枝在石板路上映出一个个明晃晃的金色圆点。夏风吹过,柳树的枝叶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黄濑脚走不快,没一会儿就变成了两个人一前一后,青峰发现他走得实在吃力,额角都渗出细细的汗珠,却依然想赶上他的步伐,说话间都带了轻喘,于是心里一酸,放慢脚步和他一起走。古旧的小卖店就建造在河川边,离普通的街头球场还算近,玩累了的少年会来这里买冷饮,所以一直有在经营。

陈旧的店内幽暗阴凉,没有客人却依旧显得拥挤,风扇在呼呼地旋转,收音机里传出模糊不清的音乐声。青峰买了两根冰棍,外边太晒,把黄濑的脸但都晒成了粉红色,于是把黄濑推进到店内,在唯一一个上头有风扇的卡座上坐下来。在吃冰棍的过程中,两个人一直默默无言,青峰放松地靠着椅背,右手拿冰棍,左手摊开来平放在桌上,一直盯着黄濑的脸瞧。黄濑则安静的坐在他对面,低头吃着自己的,紧张得身体僵硬,左手放在膝盖上,他不敢看青峰,就假装不知道青峰在盯着他看,只顾着紧张,连冰棍都融化了滴在衣襟和裤子上都没发觉。

即使没有在正式交往,但这应该就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了。

店主在切西瓜,看见店内两个安安静静坐着的少年,也分了他们两大块。黄濑嘴巴小,张大嘴都咬不到一大块,店主切西瓜的方式很粗犷,吃到更加里面的果肉就不好咬,他只好把脸都摁进去,等到抬起脸时,青峰突然笑个不停。黄濑傻傻的在状况外,不知到怎么了,又不太好意思问。还没反应过来,青峰身子向前一倾,伸出手,替他抹掉了脸上的西瓜渣。少年的手温暖,在他脸上划过的那一瞬间,黄濑羞红了脸,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

“青峰先生?你在走神哦~”伊藤做过的指甲在他面前一晃,“怎么能够在女士说话的时候走神呢?”

伊藤自信满满,悠然自得,和黄濑第一次出来和他约会的状态截然相反。她没有小鹿乱撞,没有语无伦次,把和对象之间的谈话的主导权掌握着,似乎在炫耀自己的美貌和魅力,无法压抑的自豪感喷涌而出,这个犹如猎豹般的男人无论当初怎么对她置之不理,最终还是如她所愿地臣服在她脚下。黄濑再怎么漂亮再怎么人气高,在他面前都是结结巴巴的话说不清楚,笨手笨脚地做事不利索。


“你,喜欢我吗?”

青峰冷不丁问道,伊藤顿了一下,移开目光。

“为什么要问这个?”

伊藤顿了一下,笑着问。

“我想知道。”

“难道从你母亲那里听不出来?”

“听不出。”

青峰没有表情,伊藤觉得气氛太冷,感觉自己的脑门就要被青峰的眼睛看穿一个洞,笑容也保持不下去,索性把上钩的嘴角都放松下来。

“这种事情很重要吗?”

“嗯。”

“你应该从你母亲那里有了解到我······”

“你自己说。”

伊藤盯着青峰的脸,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她把从耳边垂下来的碎发撩到耳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小口,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结婚无非是两个人在一起生活而已,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伊藤放下杯子,转头去看窗户。

“和我结婚也是结,和你喜欢的人结婚也是结,为什么不干脆和你喜欢的人结。”青峰靠在椅背上,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伊藤脸上的表情变化。

“你以为可以两全吗?”她听到这里突然转过头,直视青峰,“如果可以就这么顺利,我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我······和你说不清楚。我必须通过这个方法找回我的尊严,而你刚好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最佳的选择对象。”

“所以你可以随便打乱我的生活?你可以随便利用我来找回你的尊严?你还可以理直气壮?”

“······我没有在理直气壮,你知道你父亲现在的状况,我也知道你母亲的想法,只有结婚才能缓解目前的困境,你已经束手无策了这点你自己明白,不要管我的理由,你和我结婚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你哪里来的证据可以说明和你的婚姻对我不造成任何伤害?这只是对我的父母不造成伤害。”

“你应该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利益而抛弃家庭的男人吧?”伊藤说,“如果你有对象,在这个要紧关头早就结婚了吧?好吧就算你有,你都已经深陷困境了,她还是不愿意早一点结婚帮你一把,只顾着自己玩,一点要为你付出的责任感都没有,说白了那种人也没什么好考虑的。搭伙和我领个证又没有什么坏处,我条件比很多女人都优秀,带出去也给你长脸。今天既然愿意单独出来见我,表示你多少不会很抗拒我的建议吧?对你好,对我也好。怎么样?还是说,你还是没看上我的质量?”伊藤对青峰做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应该是平时对男人做惯了的计俩,眨起眼来一点都不费劲,笑容中隐隐透露着她的得意洋洋。

“的确没看上你,你也不要摆出一副所有人都应该看得上你的派头,让我觉得很蠢。”青峰不为所动,对着随便的人说话都很随便。

“你们男的总是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最喜欢可爱的女生了。”伊藤似乎被惯坏了,什么都好像只要撒娇撒痴男人就会由着她,她的卷发披在肩上,歪着头,眨巴着大眼睛,鼓起双颊对着青峰说,“难不成你见过更可爱的?”

“我不是那种喜欢教育别人的类型,所以不要让我来教你如何才能不让别人对你产生厌恶,既然日后有可能一起‘共事’,稍微收敛一点才不会让我太反感。”青峰看都没看她,像在思考什么,见送餐的侍应生正在过来,把餐巾抽出一边塞进领口一边心不在焉地对她道,“至于你问我有没有见过更可爱的,我就实话告诉你,有一个人,在我心目中就算是呕吐都比你可爱,啊不对说错了,可爱这个词只会用来形容他,你还是收回那个表情比较好。我这样说,你总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伊藤一愣,顿时语塞,也觉得实在有点下不了台,就收敛了表情,看着侍应生把点好的餐送上来。

“果然有喜欢的人啊,现在和她在一起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青峰取出餐刀和餐叉,“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你不是只是想要结婚这个名义吗。”

“的确,”伊藤意味深长地笑了,“也请你在以后积极配合我。所以今天只是来确认我是否真正是出于目的性的吗?”

“对,万一你是看上我就不好了。”

“像你这种霸道无礼的男人好像也不错,你就不怕我们日久生情?”

“你还是捂着心口说话好一点。”

“什么意思?”

“你自己知道。”

伊藤不说话了,她想到一些东西,可是又不愿意去细想,当务之急是结婚。像她这种年龄的女人都结婚了,没她漂亮,没她学历高,还在同学会的时候一个一个跑出来炫耀,丈夫买了什么给自己,孩子会叫妈妈了,伊藤只觉得愚蠢,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女人被赏赐点东西就叽叽喳喳地笑个不停,像哈巴狗一样。见她从国外回来了,又是夸她学业有成,又是问她有没有结婚,还吵着要介绍对象给她,又开玩笑说“不过那个孩子还小,绘里沙等不等得起呢?”,随后是一连串的哈哈哈。伊藤知道她们不过是在嘲笑她年纪大,起初看不起她们就知道跟在男人身后跑,撒娇卖乖,自己一个人提升能力,学习。她们笑声的意思却是“有什么用呢?她学这么多是想高我们一等吗?最后不还是落得个老姑婆的地位。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年纪一大也一样没人要。”伊藤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可是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事实。青峰大辉真是一个出现的正是时候的合适对象,她就是要找一个又高又帅的人嫁了,好让她们对着家里那挺着肚腩的矮个子丈夫叹气,让她们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后悔。

还有一个人,她也想要让他后悔。

四日后,青峰母亲在家中对着青峰哭泣,请求他不要让父亲带着遗憾离开她。

十日后,青峰与伊藤决定结婚。

青峰只要求领结婚证,伊藤家提出必须有婚礼。由于新娘需要时间邀请亲朋好友,新郎则忙于照顾父母,婚礼策划事项则全权交给新郎的朋友黄濑。由于挑选新居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结婚时间又紧迫,女方要求在有孩子之前不考虑购置新房,暂时租住女方看中的房子,租金由男方出。男方表示具体细节就请女方考虑,不打算插手过多。

“小青峰,小青峰?”

青峰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黄濑在叫他。他们走在夜晚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商店的橱窗摆满琳琅满目的商品,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纸袋,其中一个装着刚刚买下的婚鞋。

“小青峰?”黄濑看着他,“笑一个。”

他笑不出来。

“别苦着脸呀,下周的婚礼表现得好一点知道吗?不要太严肃了,如果和我设计的婚礼现场格格不入的话,我会很生气的!小青峰知道我的设计水平的吧~回去就给你看看效果图~”

黄濑一直滔滔不绝,青峰知道他是不想让气氛冷下来,他一定很难过,可是还要强打起精神,笑给自己看。

“嗯。”青峰应了一句,不想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兴奋地说却无人响应。

自从知道青峰要和伊藤结婚后,青峰母亲大喜过望,急急把事情告诉给青峰父亲,父亲的身体突然就开始好转,这是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解决了青峰母亲的心病,黄濑心里舒服多了,觉得自己至少不再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至少还是在不伤害青峰利益的前提下为他的家人做了点什么。

青峰抬头去看天空,冷漠坚毅的侧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不太真实,黄濑也抬头看。城市里是根本看不见星空的,灯光污染太过强烈,本应布满星星的上空却是染着橘红灯光的灰蒙蒙一片。

“黄濑······”

“小青峰,要加油啊。”


TBC


【下回(章九):http://tsugumiito.lofter.com/post/24fb42_964e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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