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止渴

   

The Leman 情夫(章九)

【上回(章八):http://tsugumiito.lofter.com/post/24fb42_9639d8


当黄濑凉太从摄影棚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六点,与工作人员道别之后就和经纪人一同往化妆间方向去卸妆。在走廊的第二个拐弯处远远地看见三个年轻的新进艺人迎面走来,穿着打扮上显得成熟,而稚嫩的脸蛋怎么看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应该是公司新成立的某个乐队组合。他们有说有笑地走着,在看见黄濑的那一刻突然就噤声了。黄濑作为一名模特兼演员,优秀的工作能力对没有经验的新人后辈来说,是非常值得尊敬和学习的。即使说前辈在不相熟的后辈对自己打招呼之前没有必要主动问好,而黄濑向来是一个非常友善艺人,他见到迎面走来的人都会主动微笑示意。虽然没有硬性规定后辈要对前辈打招呼,但是这三个孩子目中无人地和黄濑擦肩而过,也并不是目中无人,他们互相使着眼色,嘴角勾起,低低地笑着。西加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们失礼的举动,瞪大了眼睛。

“这些新人都怎么回事,见到前辈都不知道打招呼么?”她回头看见三个孩子在窃窃私语,不时转过脸毫不掩饰地盯着黄濑笑,咬牙切齿道,“一点礼貌都没有,公司最近越来越随便了,看着细皮嫩肉的长得还可以,了不起会唱几首歌,就随随便便招进来,经纪人吃什么的,也不好好教导。”

黄濑笑着耸耸肩:“可能是我长得太年轻,他们误以为是同龄人吧。”拿玩笑话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最会了。

“拉倒吧你是谁你自己想清楚了。小孩子有干劲是好事,但做人的基本礼貌没教好,顶什么用,成不了大器的。”西加摇摇头,“十多年前第一次接你的工作时,你也和他们差不多大,不对还小点,走在路上遇见谁都是笑着先问好,介绍给前辈或者合作的艺人与工作人员都是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张嘴就是请多多指教。现在的小鬼们真是······不过不是我瞎猜,公司这几年招进的人真心不怎么样,怎么回事呢尽招一些小的,长得好看的,做什么都不行,你们这一代可能已经是辉煌了。”

“西加小姐太悲观了吧,请进。”黄濑总是先把化妆间的门打开侧身让女士先进。

在西加仔细核对一周的工作任务安排时,黄濑一边让化妆师把他脸上的妆卸掉,一边坐着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扯出里面的文件就开始默默地用笔在本来就已经做了很多标记的纸张上涂涂改改。化妆师中江小姐感到好奇就问了句,黄濑说是一个朋友的结婚企划,自己帮忙提点意见。

“是要结婚了吗?真好呀,黄濑先生什么时候结婚呢,虽然说身边不缺乏好的女孩子,但艺人结婚应该都挺晚的吧?”

“可能吧,我也不太清楚呢,毕竟目前还是以事业为重,各方面都很忙,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来考虑这些事情呢。”

“哈哈你也做起这么麻烦的事情了吗?”西加听到觉得很新鲜,凑过来看,“呜哇做了好多笔记啊,还有莫名其妙的符号呢。”

“嗯,周末要去和婚庆公司做最后的事项商定,”黄濑笑着说,“写得这么乱都不知道他们看不看得清楚我的要求。”

“黄濑先生的朋友把布置会场这类事项全权交给了黄濑先生吗?他们真放心啊!”中江吃了一惊,“当然我不是在怀疑黄濑先生的品味,只是这毕竟是终身大事,不经由自己的手交给别人来做什么的真的非常少见呢!”

“嘛,因为他和新娘子都各有各的事情要忙,我就接下这个委托了~”

“哦呀那一定是非常好的朋友了,像你这种人最讨厌自己去和麻烦事扯上关系了,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到这个地步你还真是个硬汉,”西加笑他,“是哪位呢?和我说过的吗?”

“当然和西加小姐说过的,我几乎都是西加小姐一手拉扯大的,什么是没和您说过。”黄濑冲西加眨眨眼,笑道。

“说啊哪位啦磨磨唧唧的。”西加想踹他。

“小青峰。”

化妆间内的气氛有一瞬间凝滞了,西加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像从来没有见过黄濑一样瞪着他。黄濑好像没有察觉到西加的表情,嘿嘿笑了两声就去看文件。中江并不是非常关心这件事,她下班后还要和男友会和,做完工作谢绝了黄濑他们送她回家的提议就告别他们出去了。化妆间的门一关上,西加就把咖啡杯往玻璃台上轻轻一搁。

“小凉,你转过来。”

黄濑本来还想假装没听见,可是西加的声音在只有他俩的化妆间里听起来根本就是不容忽略。黄濑长出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文件夹,转过椅子,一副“怎么了”的表情面对西加。

“我也是快四十的老女人一个了,耳朵上了年纪就不太好使,你刚才和我说是谁的婚礼让你来策划?”

“小青峰哟,西加小姐知道的,就是那个小青峰,青峰大辉,我们说过的吧?”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在糊弄我么?”

“诶诶诶西加小姐每次和我私下说话就好过分呀!”黄濑笑西加那张表情多变的脸,“没有在糊弄西加小姐呀!这是事实。”

化妆间一片死寂,西加信代简直怀疑他喝多了。“我自己有长眼睛,他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和你分手的人。”

“西加小姐,这是事实。”黄濑又笑着重复了一遍,“小青峰总有一天是要离开我的,您也知道,我们这种关系不可能永远保持下去,瞒着个瞒那个,我不累他都累。”

西加呆在那里:“他提出的?”

黄濑低着头,长长的金色刘海挡住了他的眼睛,他把文件夹装进袋子里,收拾着化妆桌面上自己的东西,用似笑非笑的声音说:“嗯。西加小姐,今天我自己开车回去,您路上小心。”

他才收好东西准备去开门,却听见门外传来几个少年的说话声。

“进去啊,难道你还怕他啊,刚才那么会说,现在怎么不出声了?”

“鬼话,谁说我怕,我就准备多一会儿。”

“不就是个年老色衰的模特吗,我看他把脸上那层厚厚的粉洗掉之后能是个什么鬼样子,还好意思出演十来岁的学生!”

“可是我们班上的女孩子还是疯子一样喜欢他。”

“那些被化妆品蒙蔽的女人懂不懂行啊!”

“听说他是被潜的,不就是个卖肉的吗,你准备什么,给他脸色瞧就对了!”

西加本来还想说黄濑几句,却被黄濑制止了,在听了新人们不干不净的话后,忍不住要站起身去教训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以为仗着有点小名小气就可以在这个行业横行霸道了,对前辈没有一点尊重的样子。黄濑伸手拦住西加,他自己打开了门,果然是之前在走廊里碰到的新人,他微笑着面对三个少年,少年对他突然打开门这件事感到措手不及。

“怎么了吗?有事?在这里站着?”黄濑笑。

中间位置的少年清了清嗓子,冷静下来,仰着头用眼角不屑地看着黄濑:“黄濑先生,我们一定会追上你,马上把你在舞台上的地位踹下去的,除了出唱片,我们还接了电影。”

另外两个少年就一直点头表示赞同,他们幸灾乐祸地看着黄濑,等着面前这个大前辈暴跳如雷地说出“我一定要找您们的经纪人谈谈,好好教教你们礼貌,就凭你们怎么可能赶上我”之类的话,然后他们就可以捧腹大笑然后跑开,并把他老教授一般的的蠢样学给班上的女孩子看,让她们知道她们喜欢的帅哥其实已经到了更年期。西加青筋都浮现了,可是无奈黄濑拦着,她不能冲上去教训。可是黄濑只是睁大了惊讶的双眼,随后笑眯眯道: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加油了,很期待你们的表现,要加把劲啊。”


黄濑和他们道别离开了化妆间,留下西加小姐和三个呆若木鸡的少年。他急急赶着回家,一边走就一边给青峰发邮件,兴致勃勃地问他晚上什么时候回来。青峰过了很久才回复了一条说“伊藤家有事,晚一点。”黄濑正在家楼下的停车场,接到这条讯息稍微有点发愣,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他想了半天不知回什么,就发了一个“好”字过去,琢磨了一下又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他说回。于是黄濑回家换了一身简装,噔噔噔地下楼去附近的超市,刚好是傍晚,生鱼片开始半价了,也不是缺钱,就是习惯了节俭,妈妈是一个很会过日子的女人,一个人照顾三个孩子,姐姐们在砍价的时候也是能说会道,他从小就有受到影响,以前除了可以用小部分自己兼职模特得来的工资小小奢侈一番,其他还得用来支付学费和交给母亲保管。今天顺便做烤鲑鱼好了,很久没吃的样子,但是也想吃秋刀鱼,都不知道哪一个好。挑了半天,终于决定下来,又买了蔬菜和水果,大包小包地提着,噔噔噔地又上楼做饭。一边烤鱼,一边调酱汁,书上说烤鲑鱼和酱汁配起来才有风味。正准备把切好的小黄瓜用盐粒搓一搓,青峰突然来了信息。

他说“不来了,她父母留吃饭。”

黄濑看了好几遍信息才确定他的意思,说好。于是把盐罐放回去,冰箱里拿出蟹肉棒,和黄瓜拌在一起做沙拉。看了看烤着的鲑鱼,想着一时半会也不能停火,就烤着吧,酱汁就不调了,家里还有丘比酱,直接用那个蘸着吃也一样。沙拉很快就做好了,可是还在等鱼。黄濑呆呆地坐在餐桌前,盯着眼前满满的食材发愣,不知该怎么处理。鱼烤好了,香得不行,可是它只能被放在一边等凉了之后被冷藏到冰箱里去。黄濑把多余的食材全部塞进冰箱,坐到电视机前慢慢地把小小一碗沙拉吃完,到吃完才意识到电视机在播的是广告。也不是想看,只是觉得屋里得有点声音。然后他马上去洗澡,最后确认了一次青峰和伊藤的结婚企划,觉得这个点了青峰应该是不会来了,于是就歪在床上开了小灯背台词。

可是又听见客厅传来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有谁把鞋子脱了,将钥匙放在一边,轻手轻脚超卧室的方向走来,悄悄打开了门,是青峰回来了。他见房间里的灯亮着就走进来,脸色不好看。黄濑起身把台本丢在一边,开大灯,问他要不要吃饭,他说吃过了,自己去衣柜找睡衣要去洗澡,黄濑说冷气会走掉,让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他说好,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抱他,在额头吻了两下就往浴室去了。黄濑坐了一会儿就继续拿台本试戏,用不同的语气念出台词,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效果比较好。青峰洗完了就直接进了房间,一脸疲倦。黄濑还在背台词,见青峰进来了,就弯起漂亮的眼角对他笑,一边还念着台词。

“亲爱的,你要到哪里去?”

青峰粗声粗气地把他按倒在床上说他哪里都不去,黄濑咯咯地笑说你抢我台词了,他爬起来抢过青峰手里的毛巾说我给你擦头发,青峰也就静静地坐着由着他擦。

也不知道突然就怎么了,他们之间可谈的话题好像瞬间变得很少。就算黄濑想要问一些事情,他也在脑内纠结一番该不该开口,最终还是没有问。今天青峰也没什么想说的,即使说出来也尽是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于是他就躺在床上按摩自己的眉心,它们都皱成一团了。

“我关灯了哦?”黄濑说。

“嗯。”

卧室里一片漆黑,黄濑摸索着找床,他们的习惯是青峰睡外面他睡里面,于是他想摸到床脚爬上去,走得有点急,结果一不留神脚趾就“哐!”地撞上了床柱子,疼得他要命。

“咝——痛痛痛!”

黄濑小声哀嚎着,抱着脚躬身坐在地上。青峰给他吓了一跳,床震动得厉害,绝对是非常大力地撞上去了,他唰地一下坐起来找黄濑的方位。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青峰摸索到床脚去把黄濑捞起来抱床上,伸手去摸他的脚。

“笨蛋吗你,手拿开我摸摸!”

“不摸了不摸了!痛痛痛痛痛!”

“放手!有你这样捏着不放的吗!”

青峰把黄濑的左脚抓在手里轻轻地揉,黄濑全程一直咿咿呀呀地喊痛。青峰觉得不就撞了下床柱,揉了这么久也不至于还是一动就痛吧,他想了一下,问黄濑:

“你上个月和上周去复诊了没有?”

“嗯?”

“脚伤。”

“去了。”

青峰没应他,转而按压上脚的另一个部位,果然这家伙就痛呼出来了。

“不说实话?”

黄濑不说话。

“为什么不去,我不是提醒过你一定要去吗?”青峰很不高兴,“我陪你才去,我要值班你就不自己去对吧?”

“······我没时间。”黄濑说,“工作上也很忙,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青峰要生气了,黄濑脚伤的恢复要靠每个月的观察,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能出效果,他怒道:

“连去复诊都要我盯着你!”

“那你就不要盯着我!”

“你说什······”

“我又没让你盯着我!”

“我要是不盯着你,你不就一直拖着身体吗!”


“我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青峰很久没有对他说过重话了,都是哄一哄就能把他说服,像今天这样不讲理的黄濑他已经很久没有处理过了觉得异常棘手。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我又没有说错什么······”

“黄濑凉太!”

黄濑的话被截断,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把头扭到一边不说话。青峰平息了一下怒火,尽量用相对冷静的语气问他:

“你自己解释一下吧,还有什么事让你忙得连复诊都去不了!”

“都说是我自己的事情了。”

“就算是工作,普通的周末有通告的时候也不多,你连周末的时候······”

青峰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他僵在那里,最近两个人因为什么事情特别忙的记忆涌进脑海,医院,便当,冰糖雪梨,婚礼策划,所有疲惫不堪的记忆把怒气一下子熄灭了。青峰扶额,摸索着黄濑的脸,即使很黑,黄濑的脸还是好找,先找到黑暗中那两只闪闪发光的漂亮眼睛就可以了。

“对不起,我的错,我不应该那么大声对你说话。”青峰懊恼,“我应该想清楚再说话的。”

“别跟我道歉,根本不是你的错,小青峰今天只是太累了。”黄濑安慰他,“小青峰关心我呢,之前我是在乱讲,你别放心上······我没打算说出这样的话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它就自己蹦出来了······”

“我刚才要是没想起来,你就一直说是自己的事情,都说了,不用顾虑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黄濑说已经不痛了,睡觉吧,青峰说好于是躺下了。黄濑转身去手机上设闹钟,然后侧躺背对着青峰,青峰仰面躺着。

今天月亮貌似没有出来,云层太厚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黄濑枕头边手机荧屏发出微光。

“······把手机放脚下。”青峰用沉沉的声音说。

“我怕我醒不来。”

“我喊你。”

黄濑就把手机放远了,比其他,青峰要更加警醒,叫自己起床没问题。争执过后的气氛还是有点尴尬,黄濑没打算转过去对着青峰睡,自己面向墙面,把瘦削的脊背留给他。

“明天去医院复诊。”

“唉?可是明天我约见了婚礼策划公司的人······”

“让你去就去——我也会一起去,别想溜。”

黄濑知道这个时候驳回已经没有用了,就只好同意,把约见人的事情向后推一日。趁着现在,黄濑努力想把气氛变好些,就试着和青峰说话。

“······爸爸的身体状况真的有在恢复唉,真是太好了。”

青峰没有回应,于是他又说:

“妈妈也没有这么担心了。”

青峰还是冷冰冰的阴沉样子,闭着眼睛,甚至都不愿意和他说话。黄濑觉得很沮丧,好像一下子回到很久以前,青峰不跟他说话的感觉糟透了。不知道有多久他们两人没有试过不贴在一起睡了,黄濑想,如果当初把床再买小一点就好了。他沉默了不知多久,又悄悄地转过身去面向墙壁。

他转回去不到一秒,青峰的长臂就伸过来了,大手一捞就把他往怀里抱,黄濑的整个背部贴在青峰身上。黄濑有点呆,也没说什么,青峰嘴唇贴在他的后颈,嗅着他身上的香味,还是没开口。黄濑一下一下摸着青峰搂在他胸前的手,像在安抚睡不着觉的孩子。

“······你别给我本末倒置了,这个词我还是知道是什么意思的。”

青峰低沉又迷糊的声音传来。

黄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不停地摸着他的手。

青峰已经很累了,他在说完这句话后就沉沉睡去,黄濑听着他平静的呼吸声,一动不动地躺着。

“你在结婚之后,要记得来看我啊。”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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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宴席设置在豪华的宴会厅。酒席日每个人都忙忙碌碌,新郎新娘各自在等候室准备,布置会场的人和服务人员都在场内进进出出确认一切都万无一失。伊藤绘里沙邀请了数量众多的朋友,以前的同学,认识的朋友,亲戚反而占少数。女士们盛装出席,兴奋地大呼小叫,男人们也是簇拥着她们凑热闹,新娘子这边场面盛大,出尽风头。新郎这边只叫来了为数不多的朋友,桃井一家,火神与黑子,他们都在等候室陪他做准备。黄濑带领着工作人员认真有序地核对婚礼最后的准备工作。正指挥着,回头看见青峰母亲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青峰父亲过不了门槛,急急上前帮忙,把轮椅抬起来一点,蔡顺利进入会场。

“黄濑君晚上好呀,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忙!”青峰母亲道谢,一脸喜悦,穿着端庄的及膝裙,把自己收拾得光鲜。

“这是哪里的话,”黄濑笑着说,“阿姨也太客气了。叔叔身体好点了吧?今天看起来很精神的样子。”

“他儿子的婚礼是非出席不可的了,我就花了点时间打扮他。”青峰母亲笑。

青峰父亲依旧不能说话,他靠在轮椅上,微微皱着眉,但是没有生气的样子,似乎早就习惯了妻子的玩笑。黄濑蹲下身和他打招呼,他只能无力地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黄濑觉得有些奇怪的,进几次见到青峰父亲,他都是一个劲地盯着自己。黄濑没有太在意,说了祝福和安慰的话后,请二位到椅子上坐一会儿。由于场内的冷气开得很足,黄濑让人拿来一条薄披肩盖在青峰父亲腿上,随后坐在一边和青峰母亲说话。

“啊,能有今天真是太好了,”青峰妈妈满足地感叹,把手搭在丈夫肩头轻轻抚摸着,“我还以为这个死老头看不见了呢,那个犟小子。”

“对呀对呀好日子都要来了。”黄濑不停地点头。

“啊是邻居的白石太太和下村太太!我稍微去打个招呼。黄濑君,你帮我照顾一下他。”青峰母亲看见了会场外要被引到宾客等候室的邻居。

黄濑说没问题您放心去吧。青峰父亲歪坐着,手背上还贴着药用贴布,是早上才挂过针的痕迹。他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黄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黄濑和他一点一点介绍婚礼会场的布置,婚礼的主食,还有说青峰叫来的人少,都是球队的朋友,人比较少,因为婚礼定下得比较急,国外有工作的就赶不回来了,但是已经发来了感谢信。黄濑不能理解青峰父亲的眼神,只能认为是他的担心,于是黄濑就不停地安慰他,解释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青峰君结婚了,很快就会有孩子,到时候叔叔的身体养好了,就可以带着孩子出去玩了。”

可是青峰父亲脸上并无喜色,倒不如说是焦急不堪。黄濑估计他是在找妻子,于是张望了一下门口,果然青峰母亲回来了,黄濑起身说宴席差不多可以开始了,他把青峰父母安置好,随着工作人员出去吩咐说可以把宾客引到台边了。

婚礼开始了,一切进行得很顺利也很迅速。主婚人庆新人站到台上,台下的宾客都开始欢乐地起哄,照相机闪光灯一片。黄濑的工作到此就算完整结束了,他为了不产生意外加入到宾客中去搅了局,就作为婚礼策划人之一站在会场大门看效果,可是没想到正对着一对新人,正好与新郎四目相对。青峰大辉从进场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用眼睛不停地找他,满场找,根本没在听主婚人说话。当他找到黄濑的方位时,就一直朝门的方向看。黄濑吓一跳,移开目光,怕被有心人发现异常,一直忙着找事情做,可自己也总是控制不住要去看青峰,一看他就四目相对。黄濑想对他笑一笑,可是笑不出来。青峰站在很远的地方,面色铁青。黄濑想不出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喉头苦痛难忍,像吞了数十根针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黑子已经站在了黄濑旁边。

“黄濑君。”

“小黑子?”黄濑吃了一惊,“怎么跑这儿来了,小火神呢?”

“被伊藤小姐的女朋友围着,趁机比较方便出来,会场现在暗,聚光灯都打在新人身上了,我就算过来也不会被发现。”

“这样啊······怎么了吗?”

“青峰君从上台开始就一直往这边看。”

“······错觉吧。”

黄濑干笑,虽然知道蒙不过黑子,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凝视了一会儿台上璀璨光影中的恋人,突然难过地笑出声来。

“你看他,帅得要命,我简直不能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虽然很仔细地为他挑过礼服和鞋子,但是这有什么必要呢,他穿什么都好看。”

“只要是在黄濑君的眼里,他就好看吧,我只看到一个很高的黑皮大叔而已。”

“······嘿嘿嘿要是下辈子有机会,我也要和穿成这样的他站在台上。”

黑子抬头看看黄濑的侧脸,聚光灯打在台上,金色的余光轻轻地划过他的脸颊,柔情似水的目光从长长的睫毛间倾泻而出,全部聚焦在台上的那个男人身上。青峰几次没有回答主婚人的热场问题,仿佛整个会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主婚人又催促了几句,现场宾客开始躁动,想弄明白新郎正在看什么,纷纷转头。黄濑回过神来,变得紧张不安。

“黄濑君是不是离开一下比较好?”黑子小声建议。

黄濑想都没想就笑着对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就静悄悄地出去了。


走廊上空气好不到哪里去,黄濑脚下虚浮无力,晕晕乎乎地有点看不清地面。估计是最近因为工作和婚礼的事情忙得太多,有点缓不过气,他想找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眯个眼。他在靠近走廊尽头的一个摆放婚礼应急物品的小房间里找了张沙发休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些混乱而奇怪的梦。

他梦见他正在中学体育馆更衣室的置物柜顶睡觉,不知被什么吼叫声吵醒了,仔细停了一下,辨认出应该是青峰在喊他,他说他在体育馆外面,门被锁上了,外面下起了大雨,再不进去他就要被淹死了,让黄濑给他开门。黄濑应了声好然后急急爬起来想要跳下置物柜,可是却突然发现其实自己是站在一幢摩天大楼的顶端准备往下跳。他大惊之余却收不住脚,径直就这样往下坠。极度的恐惧让他无法尖叫,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摔死时,他摔进了一片汪洋大海,暗沉暗沉的铁蓝色,他下沉,下沉,下沉,永无止尽地下沉,身边越来越暗,水温越来越低,他无法呼吸。可以看见巨大的鲸与乌贼在身边游过,带起强大的水流,向下隐约可见一些巨大的海底生物和船只的残骸,他心里一阵恐惧,拼命往上游可是却被一股强有力的水流往海底卷去。突然从距离他很远很远的海面上传来什么人的哭声,好像是一个哇哇大哭的女孩子,穿透力很强。黄濑怀疑有什么人也掉到海里来了,一使劲竟然挣脱了水流的控制,他快速地向海面上游去。才把头探出水面大口呼吸,没有听见哭声,却远远地看见青峰也在水里,冒出一个脑袋,往满是灰色大楼的陆地游去,天空乌云密布看不到一丝阳光。他模模糊糊看见青峰肩头扛了个物件,就往他那边游。他说小青峰你背着什么?青峰头也不回说是落水的小孩,黄濑定睛一看,只是一个破烂的洋娃娃,眼珠子都掉了一个。他说小青峰这只是一个洋娃娃哦。可是青峰不听,说怎么可能呢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黄濑再三强调说不是,但是青峰甚至开始不理他,他也不愿意转过脸来面对他。就在此时,破旧进水的洋娃娃突然启动,爆发出一阵阵阴森的哭声,这和他在海底听见的完全不一样,这里一听就知道是玩具内部录制的哭声,在海底听见的可是真正的人类的声音。就在他们争执时,玩具录制的哭声越来越大,最终转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海面上。

黄濑就被吓醒了。

他支起身子,抹掉了额头上的冷汗,心脏狂跳。他冷静了一会儿才坐起身,在黑暗中掏出口袋的手机看时间。没想到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晚宴估计都已经进行到了甜品这个环节。他没有胃口,后面也没他什么事,况且黄濑实在不想在今天结束后那么快就和青峰打照面,打算现在就先行一步离开。他来到地下室的停车场,坐进车子里,青峰的味道扑面而来,兜头兜脸地包裹着他。黄濑晃了下脑袋清醒自己,将车窗打开,发动车子,离开了停车场。

从今天开始是一种全新的生活了。

宴席中途被各种各样的人堵着,闪光灯令青峰大辉睁不开眼睛,他烦躁不已,到最后已经完全铁青着一张脸,险些就要甩开伊藤绘里沙挽着他胳膊的手。新娘子笑得像花一样灿烂,挨个桌子领着新郎去接受熟人的奉承,她察觉到青峰的表现已经很不妥,正想叮嘱他几句“还有几桌就完了,拿出好的表现来让她们嫉妒”,可是她又不敢惹他,这个男人不好控制,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现在不顺着他,万一他在婚宴上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那就前功尽弃了。正不安着,他们被一个男人截住了。

“噢~野安先生!非常感谢你如此匆忙地从国外赶回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伊藤笑靥如花向男人伸出手,“我要是能早一点发邀请函给你就好了!”

男人不得已和伊藤意思性地握了握手,随后目光移到青峰身上,青峰并没有什么好表情。男人当然没有青峰那么高,但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是仪表堂堂。

“你好,敝姓野安。”

青峰只是点了一下头。男人简单扫视了一下青峰整个人,随后再次面向伊藤。

“恭喜你们,新婚愉快。”他说,“你今天真的非常漂亮。”

男人转身就走。

伊藤松开了青峰的手臂,对青峰说:

“嗯,可以结束了,你要是想休息就走吧,那几桌我自己去。”

青峰头也不回就离开了会场,他急匆匆奔向做准备用的休息室找到自己的手机,可是无论怎么都不记得放在了哪里。他今天没有开车来,黄濑的车钥匙又拿走了,他要走的话只能打车回去。青峰把外套抓起来,三两步走出房间就要一路跑着出去,没想到一拐弯就撞见从化妆间里出来的母亲和伊藤的母亲。

“大辉?你怎么在这,不是应该在酒席上和新娘子在一起吗?”母亲一脸惊异,随后打量他全身,“你这是要干什么?要走吗?”

青峰皱眉,不发言。伊藤的父母都是不太干涉女儿私事饿宽厚人,伊藤太太说:“女婿如果工作上有紧急的事就可以先离开,没关系。”

“紧急的事?失礼了。”青峰母亲笑着对伊藤太太说,把青峰拉到一边,“你别瞎扯,在没规矩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溜走,你想让新娘一个人送走宾客吗?还有,别说有什么紧急事,你的手机在我这里,根本没响起过好吗!”

“我的手机怎么会······”

“黄濑君给我收好的。”

“他给你的?!那个家伙······”

“是啊!我一来他就给我了,说是一会儿忙起来怕搞不见,就把它给了我保管,现在给你正好。”

青峰怒气冲冲地接过手机一看,果然一个未接来电一条未读邮件都没有,他气得直咬牙。

“好了好了!在伊藤太太面前别一副杀人犯的脸!”母亲说,“你爸不知怎么回事,从进场开始到现在都一直骚动不安,转动着眼珠子全场看,我暂时让桃井家照看他,现在得回去了,估计他是在找你,你和我去一下他可能有什么话要和你传达······”

“青峰太太?”伊藤太太试探性地叫了她一声。

“是?”

“差不多我们要回去了哟。”

“是的,现在马上来。”


青峰的父亲很反常,他不能丢下父亲不管,于是把外套挽在胳膊上就往会场里走。母亲把他引到座位上,父亲正坐在轮椅上焦躁不安地四处看,就算儿子来了也好像没看到一样。

“爸?爸您在找什么?我在这儿呢。”青峰把手按在父亲瘦削的肩膀上。

青峰父亲看了一会儿场子,终于放弃了,攥着儿子的衣袖瞪大着眼睛,可是他发不出声音,他很努力地看着儿子的眼睛想传达他的意思,但是不行,儿子根本看不懂。

“爸您身体不舒服么?”青峰问,“我把您送休息室去吧。”

父亲依旧攥着儿子的衣袖,不住地摇头,涨红了蜡黄的脸。青峰和母亲都不能解读他的意思,只能做出暂时把他送往休息时进行照顾的决定。伊藤太太使了个眼色,穿着婚纱长裙的女儿只好也跟过去照看青峰的父亲。

休息室里,青峰父亲躺在床上,急促地呼吸着,青峰母亲非常担心,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伊藤给他们端来茶,平时对她总是和蔼可亲的青峰太太竟瞅都不瞅她一眼,连道谢也没有,一门心思扑在丈夫身上,她冷眼坐在一边等着,觉得这对老夫妇又把这个世界和他们两个隔绝开来了。会场内的客人估计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跟着走了这说明会给众人留下她已经是青峰家的人的印象,说不定那些长舌的女人会开始说“哎哟绘里沙已经完全融入了家庭生活诶说明她老公真的很把她当自己人呢”这样的话。

门开了,青峰走进来说:

“已经联系了医生,大概十五分钟后赶来,需要我拿些什么?”

“水,要冷水和毛巾。”青峰母亲头也不回冷冷地说。

青峰点头就离开了,伊藤感觉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屋内沉重的气氛,提起裙子也跟着青峰离开了。青峰联系了场内的工作人员就坐在隔壁的房间的沙发上打电话,他一遍一遍地播,就是没有人接,通话一次一次被转到语音信箱。伊藤无聊地坐在距离青峰最远的一张丝绒椅子上,青峰明显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这点让她很不爽,但是她又不敢离青峰太近万一惹到他就糟了,特别是现在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她为了不露痕迹地表示“她今天是新娘需要别人的关心”的想法,不停地唉唉唉叹着气。可是青峰是谁,她要是指望他会像她遇到过的那些男人一样上前询问她这个那个并给她准备甜点和鲜花哄他开心的话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青峰被烦到了,他顶着眉间的阴影冷冰冰地说:

“你有话就说,不要一直排放气体。”

伊藤被青峰不客气的语言气得涨红了脸,可是为了找台阶下只好说:

“你都不进去照顾你爸的吗,就留你妈在那里?”

“别说你没感觉到他们的气氛,你不就是被这个逼出来的吗。”青峰头也不抬。

伊藤小瞧了青峰的观察能力,一时语塞。

“我爸需要的是我妈,任何人介入都是打扰。”

伊藤又不知道接什么,和面前这个男人说话很吃力,无论说什么他都会一刀截断,对话进行不下去。她只好另外起头。

“你知道吗,刚才见到的野安先生,他昨天晚上还来找过我,我特地给前天才给他发的邀请函,估计把他吓死,没想到昨天就从国外飞回来了。你没见到他那个样子,真是笑死我了。”

青峰没有反应,死皱着眉头在手机上摁。伊藤自顾自地讲下去:

“我说我还没领证,他就说让我跟他回去,真是笑死人了,费了好大的口舌花了好长的时间到最后都已经决定好在那边怎么过,哈哈哈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事吗?我突然抽出结婚证说‘啊抱歉我忘记了,其实我已经领证了。’哈哈哈哈哈你不觉得好笑吗?你能想象出他脸上的表情吗哈哈哈哈哈!”

伊藤等着青峰说话,可是青峰一句都没有回应,他无比纠结地拨打着电话。此时服务生敲了敲门说,水和毛巾都已经准备好了。青峰起身准备去隔壁,谁知伊藤在后头突然说道:

“为什么你这么自私,我说什么都没有回应,我一个人说很没有意思,你考虑过我的想法吗!你这么自私,你们家的人也那么自私,就知道管自己的事情······”

“喂喂,等等等等,让我把话说清楚了,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毛病,但是我们凭什么要考虑你的想法。我妈因为我爸想要我和你结婚,我爱人想让我爸在走前能看见我成家所以我和你结婚,你为了让别人嫉妒所以你和我结婚,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不要以为这个世界都要围着你转,好吗。”

伊藤说不出话来,她涨红着脸,咬着下唇。

“另外,作为过来人我奉劝你一句,“青峰走前面无表情地回了个头,“无视和嘲讽喜欢自己的人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青峰丢下她一个人,走进了父母所在的房间。

“这是水。”

“放这里,毛巾呢,嗯,给我。”母亲接过儿子手里的毛巾,就把毛巾浸湿,拧干后给丈夫擦汗。

青峰父亲还在喘,刚刚明显已经好很多了可是一见到儿子就开始急促呼吸,这下母子俩都一致认为他是有什么事要和青峰说,可是没办法啊,他不能出声。他们只能尽量安抚他,有什么事等缓过来再说。医生到了,在一番检查后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病人也许由于什么外界原因希望表达什么,但是这点是连医生也没办法帮到的。得知丈夫没有危险后,青峰母亲松了一口气,青峰也安定下来。

“今晚挪动爸爸不安全也不方便,我已经在这里订了一间客房给你们休息。”

“嗯。”母亲说,“我也正是这样打算。”

“那爸爸也没事了,我把你们送上去就······”

“准备走了?”

青峰看着母亲。

“对。”

“我说我一晚上都在好奇你打算走到哪去,虽说你结婚了我很满意,但是新婚之夜就把新娘丢在这里也不回新房子你是打算干嘛去?”

“这个我没必要告诉您。”

“又不打算说,”母亲瞪着他,“那我还就是不让你去了。”

青峰觉得母亲今天比以往反常,母亲是一直都知道儿子像她,即使不让儿子干这个干那个他最终也是不会听的,所以也不会阻挠,但是今天她就是犟起来了。

“您当我是几岁小孩子呢?”青峰轻笑一声,正要去开门。

“先给我回来!”母亲站起来就要去追。

然后她的手就突然被抓住了,青峰母亲低头一看,是丈夫用尽全身力气在阻止她,额头青筋暴起。

“你······你怎么了?”

她是看得懂丈夫眼睛里的意思:他不肯让她去拦儿子,就是抓着她不放。

青峰母亲什么都由着他,他说不要就不要了,于是她坐下来说:

“好吧我不去了,他爱干嘛就干嘛吧,你才需要我。”

青峰瞥了一眼母亲的背影,离开了房间,准备喊服务生来帮忙把楼上那个客房的门打开,好让他把父亲背进去。


TBC


【下回(章十):http://tsugumiito.lofter.com/post/24fb42_964e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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