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止渴

   

The Leman 情夫(章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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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濑凉太曾经有很特殊的药物依赖。不是很频繁,但是很严重。

在精神高度紧张或情绪极度混乱的状况下,他总觉得应该吃点药。比如说,当他觉得浑身不舒服,又冷又晕时,他就会找感冒药吃。可能真的是有点小感冒吧,找药吃很正常,可问题出现在药片服用的数量上。说明书要求一次服用两片时,他会吃四到五片;要求服用四片的,他会吞下八片左右。在心理作用下,他就会觉得自己真的好多了,药效比一般来说强劲的话,好得也快些,对他来说,能迅速地恢复正常的状况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少年时期比较少,从大学开始越发肆无忌惮,然后还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初交往的时候被青峰逮到过,差点把他气疯。黄濑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认为药片比别人多吃一点,加强一下效果而已。第一次还和青峰吵了起来,黄濑自己在身体方面无自觉,运动也好工作也好,都在无意识地透支自己。青峰也还是个没长大的有什么就说什么的毛孩子,没搞清楚状况就脑子里轰的一响,怒气冲冲地说了他几句,大概是说他这么大人了连分辨能力都没有,受到圈子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滥用药物的影响。黄濑脾气也不好,他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严重性可言,青峰的过激反应只是大惊小怪,圈内嗑药吸食兴奋剂的人的确有见过不少,但是自己从来都是把防线划得清清楚楚,青峰这么一胡乱指责,他的火气就上来了,第一反应是觉得青峰在藐视他的圈子,给他的工作领域做了不好的定型;第二反应是觉得青峰在侮辱他,既然觉得他是一个这样的人的话,既然觉得自己比他高贵的话,为什么还要屈尊和他交往。黄濑脸色一变就把刚才的两个反应不管不顾地用嘴说出来,青峰一听,完了,他生气就顾着逞一时嘴舌之快,忘了顾及恋人敏感的性格和心理阴影,那时年纪还小,而且他本来就不怎么会说话,回过神来后马上就慌了手脚,但是容不得他细想,黄濑就扑上来揍他了。青峰的拳头力道和反应能力明显优于黄濑,又不敢动他,只能抓着他的手腕脚腕压制住,让他无法动弹。黄濑用力打出去的拳头和踢出去的脚没有着落,怒气无法发泄出来,在力道上又赢不过青峰,气得眼眶都红红的。青峰又没有练就哄人的口舌,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必须找一个突破口,他一咬牙,松开了手,恋人棱角分明的拳头狠狠地打在他的眼角。

黄濑整个人都呆掉了。

他没有料到青峰真的压制不住他,也没有想过那么容易就把青峰打出血。青峰完全松开他的四肢,一言不发地离开他,去杂物间找药箱,因为黄濑没有过来看他的情况,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右眼到底怎么样了,只觉得视线模糊得要命,他靠摸的挪到浴室照镜子,想把眼睛里的血挤出来,从镜子里可以看见右边颧骨高起一大块,快速地变成紫色,眼睛也肿起来了,因为是擦过去的打法,眼角出了点血。他一边龇牙咧嘴地捂着眼睛去厨房找冰。一出门看见黄濑还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呆愣愣地不敢说话,也就没有叫他,让他冷静一下。青峰把冰敷在眼睛上,冰袋很硬,敷在伤口上不很舒服,他一边痛得嘶嘶叫,一边把消毒药水打开,干净利落地用棉签蘸了一点药水,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上,毕竟是警校出来的,快速包扎伤口完全不是问题。当他长出一口气坐在沙发上时,黄濑气焰全无地缩成一团,傻站在一边不敢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青峰也不知该说什么,他气还没消,但是又要想怎么哄人,脑子里一团糟,抬头一看钟都快凌晨一点了,明天他还要打工,黄濑也有拍摄的工作,只好把事情推推,就喊黄濑去睡觉,黄濑也不敢说话,乖乖爬上床睡。青峰把纱布药水什么的全部收拾好,才在台灯昏黄的光影下摸到床上去。两个人在黑暗中无言地躺了一会儿,青峰又痛又心疼又累,三种感觉搅得他疲惫不堪,但是突然发现相处了那么久的前队友加现任恋人有这种不良习惯,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黄濑,天知道他还瞒了自己多少事。虽然今天没仔细思考把话说重了,但是不能否认的是他的圈子内好人不多。

“小青峰······”有人在黑暗中弱弱地叫他的名字。

“嗯?”

“你、你痛不痛啊······”

“你说呢。”

黄濑不说话了,但是僵硬地躺着一看就知道没睡。他比青峰要神经质得多,闹个矛盾拖三天就难受三天,拖十天就难受十天,根本不存在“先把事情放放,过段时间冷静了再处理”这样的心理,表面上可以装啊没关系啊,实际上心里闹腾死了。青峰见他僵硬得像尸体,只好开金口。

“听我话,药真的不能乱吃,你现在觉得没关系,实际上它在不知不觉侵蚀你的身体知道吗。”

“嗯······”黄濑没有反驳他,估计还在对刚才自己把他打成这样耿耿于怀。

“以后绝对不许乱吃。”

“嗯。”

话是这么说,黄濑才不是那么听话的人,但主要原因是他不觉得自己是在“乱吃”,他只是想“快点好”,他遵守了几个月,然后照吃不误,变本加厉地吃,甚至都没搞清楚自己是不是病了,只要稍有不舒服他就大量大量地吃,青峰逮了几次都被他糊弄过去。终于有一天,自作自受的黄濑被送到医院去洗胃,一对媒体围在医院门口想堵住西加问清楚发生了什么,巴不得马上能得到“黄濑凉太吸毒成瘾”的消息,但是最终也只是拿到了他工作压力大饮食不规律的新闻,这个消息是没办法堵住了。西加也是火大得要命,在忙的晕头转向的时间表内还得腾出黄濑住院观察的时间。至于黄濑,在青峰来探望的时候甚至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黄濑尝尽了苦头,自那以后,家里立下了“只有青峰能动药箱”的规定,还是黄濑在青峰的监督下亲手用马克笔在便条纸上写下,用一个香蕉图案的冰箱贴固定在冰箱上。

好几年过去了,这个规定没有被打破,青峰料定他不敢。

但是现在又出现了问题。

青峰在帮他找那个连是否存在都不知道的拖鞋时,看见最角落放药箱的抽屉边缘露出塑料袋子的一角,大脑里反应了好一会儿,心里咯噔一下,犹疑地拉开抽屉,倒抽一口凉气,几瓶空空的药瓶子横七竖八地躺在里面。他先是气得发抖,然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不定那是早就吃完了,直到他看见了一瓶两个月前才买的新药已经完全见底。

现在青峰正站在黄濑面前质问他。


“嗯,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青峰长久地用猎豹般的双眼直视他,才开口道:

“黄濑,这些瓶子,怎么空了?”

“这很正常啊,慢慢地,药是会被吃完的啊······”

“······你觉得多长时间可以把一瓶药······或者四瓶药吃完,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家里?我不生病,你生病我不可能不知道。”

黄濑盯着地板,但是面无惧色:“我不知道,但是那么久了,要总会吃完的。”

“好吧,那我告诉你,这个,”青峰指着其中一个深棕色的小瓶子,“两月前我因为要给你预防秋季流感,在药店买了一瓶同事介绍的比较好的药应急,别的我先不说,这个怎么才一个月就空了?照我的记忆来看,你并没有感冒。”

黄濑的面部表情僵硬起来,他没有料到青峰在两个月前才买了新药。

“你,又在吃药对吧。”青峰用的陈述语气。

黄濑无言以对,这几个月他一直比过去更加紧绷和神经质,情况糟糕以至于他不得不用以前的方法来让自己摆脱这种如影随形的阴影。因为已经距离以前那些事很久了,他没有担心青峰会敏感到再来逮他,吃药的时候自己也很混乱,平时就不是一个用完了的沐浴液会把瓶子随手丢掉的人,连药瓶空了都没有在意,就那样很随意地往药箱里一塞,他很少生病,青峰更加不用说,一年内碰药箱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觉得就算被青峰发现也不会怎么样,毕竟时日久远,谁记得是什么时候吃完的。可偏偏两月前他就买了新的。

“你记不记得,”青峰把药瓶子放在一边,在床前蹲下,双手撑在床沿,看黄濑低下去的苍白的脸,“我们说好的,只有我才能动家里的药箱,你绝对不能靠近这个抽屉,你记得吗?”

黄濑低着头不说话。

“之前洗胃那种难受的感觉不用我多说了,”青峰简直要翻白眼,“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你现在这个奇怪的样子我也不好说你······”

“你、你不觉得这种规定很不合理吗······对我很不公平啊······”黄濑急道。

“那里不公平?你如果不是乱吃药,我会这样限制你吗!”青峰对他的强词夺理感到火大,“几年前你像死人一样躺在医院里还和我说你没乱吃,当我是傻子好糊弄是吧?”

“但是······你有为我想过吗!如果我真的不舒服,我真的生病了,你又不在旁边,你不让我开药箱!我怎么办!”

“黄濑!不要无理取闹,我问你,你哪一次不舒服我是不知道的?”青峰都要气昏头了,他怎么会这么不讲道理,“都已经证据确凿了你还有胆子找借口!”

“为什么要用证据这个词我又不是犯人······”

青峰语塞,一不小心就用了过分的字眼,他顿了一下,对恋人愤怒又无卡奈何之余还是自责和歉疚更占上风,他丢下一句“说一万遍也没有用,怎么都不听呢”就抓起药瓶去厨房丢弃顺便冷静下来。

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这样,他觉得挺累的,每天都这样哄。

黄濑了无生气地坐在床上,弓着瘦削的脊背,连用棉被把自己裹起来都忘记了,双目无神地看着恋人的背影。他觉得很难过,他没有撒谎,即使其中的确不乏自圆其说的成分,虽然服药是事实,但的确也是有不适。特别是今天,他还以为自己要病死了,到现在还是浑身上下冒凉气,冷得要命。他颤抖着转身去把棉被拉起来披在身上。

青峰没有过去那么有耐心了,他比以往更加容易烦躁,眉心的皱纹逐渐加深,话少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工作,平时闲暇时到街角和少年人打球的次数在减少,定时去围观的人们也开始询问那个很厉害的人怎么最近都不来了。黄濑更加觉得委屈,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被青峰惯上天,平时连重话都没有说过一句,现在就像一个被宠坏然后又被抛弃的孩子。但是他又很有自知之明,不如说未免太有了点,即使觉得委屈,现在这个情况他是早就料到了的,虽然只是小事,但是多少可以看出,日后两个人一定会渐行渐远。料到归料到,能不能马上接受是另外一码事。他傻傻地一个人坐在床上,一边觉得很冷又一边想。

其实这样是对的,这样才是正常的。这些报应是他应得的,是他破坏别人正常生活将近十年的报应。现在才是事情回归最原本状态的时候,脱离这种关系才更加合理。

只要照这个发展,就可以圆满结束了。

但是,拖鞋呢,至少这些要留给我。


青峰把空瓶子都处理掉,一个人在厨房里站着。从厨房的窗口可以看见外头的街景,秋高气爽的天气,凉风习习,阳光普照。摆在窗台的夜来香叶子黄黄的在风中摇曳,枯萎了一半,估计缺水很长时间了,喷壶就放在一边上头都是尘。虽然很多人不相信,但是家里一般都是青峰收拾,黄濑想养什么植物都是心血来潮,养了一半也没有天天去管了。青峰一边叹气一边去把喷壶洗了,再灌满水,一点一点把夜来香的泥土淋湿。楼下有情侣在散步,也有人牵了宠物和街坊邻居聊天,天气这么好,还是周末,人们都想要好好逛逛,比起窝在阴冷的家里,出去晒晒太阳吹吹风才更能不算虚度周末吧。青峰眯着眼看了会儿楼下的行人发呆,然后擦干手,煮水泡了一杯热牛奶,该回去看看黄濑怎么样了,如果这次还想跟他打起来,别怪他不客气。

“黄濑,你······”

青峰一进门就叫了他一声本想引起他的注意,但是谁知黄濑不在床上,本以为说了他几句重话,他会像以前一样坐床上赌气或者要揍自己,可是现在连人都没看到。青峰把杯子往边上一搁,吓得满屋子找,才在杂物间看见穿得和肉粽一样厚的黄濑,他登上了梯子,笨手笨脚地在翻箱倒柜,动静不大,轻轻地轻轻地,像是怕吵醒杂物间里沉睡的怪物。

“你这家伙爬这么高干嘛呢!”青峰看不见他的脸,希望他没有在哭,他真的非常见不得黄濑的眼泪,见到就投降的。但是他并没有听见吸鼻子的声音,黄濑没有回应他的问话,自顾自地翻着柜子,好像储藏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喂你下来,要找什么东西我帮你啊!”

“你告诉我,我帮你找啊!”

“快点下来!”

无论说几次都好像没听到一样,青峰心里憋着一股闷气,一天之内不想吼他第二遍,摇梯子逼迫他下来好像又太极端,于是只好像笨蛋一样站在梯子底下一边生气一边干等。同时还担心黄濑的脚,怕他一不留神就掉下来摔着了,就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抬头看他,万一摔下来就可以接着,接不接得住这个大块头还得看技术。

绝对是在赌气,一会儿撅着个嘴肯定不理我,不,现在都已经不理我了。青峰想。

黄濑的确没有哭,他只是静静地,缓慢地仔细翻找着柜子,找了多长时间,青峰就在下面打开双臂等了多长时间。直到最后,他终于放弃了,先是驼着背在梯子顶上坐了好一会儿,看起来像是在想事情,然后才打算下来。黄濑两只手扒着梯子的边缘,动作迟缓地向下爬,途中青峰的心就一直吊着,最后几级台阶黄濑还是被直接抱下来的。直到他双脚稳稳地站在地面上,青峰才松了一口气,自从他的腿动手术以来,黄濑还没有爬过这种东西,他爬梯子这种事情在青峰眼里看来与他在无保护状态下爬珠峰无异。青峰本还想看见黄濑气鼓鼓或冷冰冰的一张脸,但是没有,黄濑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就好像他们之前还没有吵过架,他只是在恋人下班前整理了柜子而已。但是他情绪低落一眼就能看出,一张憔悴的脸,长长翘起的睫毛后面的瞳孔透出深深的失望和不安。

“怎么了?”青峰本来想问他又找什么,但是看他这幅表情,怎么都和自己做的推论对不上号。

黄濑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杂物间的柜子摇头。杂物间没有窗户,阳光照不进来,比别的房间更加阴冷。


“别在这里站着,你给我回床上去。”青峰自己都觉得有点凉,于是把黄濑往卧室送。黄濑像丢了魂一样摇摇晃晃往床上爬,他一爬上床就用被子把自己裹成雪人,目光涣散。青峰把刚才的牛奶拿过来,哄他喝下去,黄濑也没有闹脾气,乖乖用手扶着杯子把牛奶喝完,喝完了也不说话,就盯着地板,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想事情。青峰把杯子放在一边,用手指去抹掉他嘴边的白沫。

“生我气了?”他问,去摸他被窝里凉凉的手,无奈道,“好吧,你的确不舒服,吃药可以,我错怪你了。但是,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听,还是那个量的问题······”

黄濑呆呆地坐着,好像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你刚才爬这么高在找什么?还是找那个绒毛拖鞋吗?”青峰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有了······”黄濑看起来恍恍惚惚的。

“什么?”青峰想听清楚他的话。

“都不在了,全都不在了。”

“什么不在了?你说的那个绒毛拖鞋吗?”青峰说,“我把能装东西的柜子都翻了一遍,真的没有找到,你想清楚了,真的买了吗?”

“我不知道,本来很确定是在今年春天买了,可是现在······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了······”

“可能你是很想买,但是其实并没有买下来吧,但是因为一直想着,出现这种记忆混乱也是有可能的。”青峰再一次仔细回想了刚才自己找过的每一个抽屉柜子,还是只能劝他。

“可是······这个记忆也太真实了吧?”黄濑眉眼都垂下来。

“很多人都有这种情况,因为太渴望一样东西所以日思夜想,久而久之就出现了幻觉,以为自己真的拥有了,甚至出现了记忆混乱,这是很正常的,不要在意。”青峰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怕他把嘴巴也扁起来,就不厌其烦地对他解释。

黄濑瞪大着眼睛,半张着嘴,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小声道:“什么意思?就是说······其实根本就没有发生吗?”他一边说,一边用极缓慢的速度把头扭向青峰。“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吗?”他开始喘了。

“对,所以你别再惦记着那个什么拖鞋了,你以为发生了的事只是妄想而已,放心好了。”青峰一边摸他一边说,“比起这个,我刚才可是在跟你说······你怎么了?”

黄濑突然开始哭,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无息地大哭。阴暗的卧室里听不见抽泣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哆哆嗦嗦的哽咽在幽幽回荡着。青峰吓坏了,他甚至都来不及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让黄濑变成这个样子,但是这种哭不出声的状态证明他的神智还算清醒,如果哭声带着响彻云霄的气势,他一定已经在某种意义上陷入昏迷。

“啊啊啊真是的突然怎么了?”他二话不说就扑上去抱黄濑。青峰最怕这种状况,情绪崩溃虽然很可怕,但是至少能趁他发作的时候明白原因,他会什么都说出来。但是在他清醒的时候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十有八九都会什么都不告诉你。

黄濑不让他碰自己,虽然是保持着脑袋埋在膝盖里的姿势,连背部都因为强烈的喘息在颤抖。他痛苦地蜷成一团,可就是不让青峰动他一根手指头,甚至挪到距离青峰一米以外的地方。青峰见他挪开了真是巨大的打击,以往黄濑也有不让他碰的时候,但都是在赌气,一边哭一边不准他动自己还从来没有过。青峰完全搞不懂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又怕他更生气,只好维持着与黄濑一米的距离,向他伸手说抱抱也不应,给他递手帕也不接,端水给他喝也不要,安慰的话又说不出因为它完全不知道应该朝什么方向说,只能保持着一个心慌慌的身体前倾的姿势坐在距离恋人一米之外。


然后黄濑终于停了下来,停下来也是无声无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睡着了。他慢慢地把脑袋抬起来,额前的刘海被泪水洇湿了,乱乱的一团糟,长裤上也残留了大片的水迹。块头虽然很大,但是看起来很可怜,青峰试探地对他伸出手,想把他揽进怀里,但是被无视了。


“······不到我这里来吗?”青峰担心地问他。

黄濑顶着一头凌乱的金发,迷茫地盯着青峰的脸。

“只是拖鞋而已,你不要这么难过,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再买。”青峰小心翼翼道。

“没关系的······”黄濑口齿不清地开口道,带着浓浓的鼻音,“······反正全部都只是我的想象而已。”

青峰依旧担忧地望着他,究竟为什么会因为两双拖鞋变成这个样子,他不明白。

“对,你只是太想要了,总想着它,出现了幻觉,当时要是买下来就······”

“那你呢?”

“什么?”

午后微白的日光透过窗帘,在阴暗的室内牛奶般浮动着,和冰凉的空气混合在一起,只能听见窗外汽车在安静地巷道驶过的声音。卧室内一派光怪陆离的景象,两人一头一尾坐在床上对视,却犹如隔海相望。阳光斜斜穿过窗帘缝隙,零零碎碎落在黄濑的金发,他的脖颈,领子边缘,使他的脸一半映出白光,一半陷在暗沉沉的阴影中。

“你也只是我的幻觉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语气冷静,但是他的眼睛里朦朦胧胧的,像是溶了一层稀薄的牛奶,雾气在轻轻涌动,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说什么?”青峰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憔悴的脸,凉意诡异地从脊背涌上来。

“你也是我的想象吗,我们呢,我们也是我想象出来的吗?”黄濑像唱安眠曲一般缓缓地,轻轻地诉说着,“这间房子,这些东西,其实都不存在的,我们也是。”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是不存在的’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青峰对他的状态感到有点慌。

“嗯,你是真的,我是真的,只有我们是假的。”

“黄濑······”

“对吧?是这样吧?”他浅浅地笑了,眼睛里模糊不清,恍然大悟的难过蔓延上他的双颊,“其实我们根本没有交往,我一定是精神上有什么问题,小黑子让你来照顾我的,至少是让你顺着我。”

青峰目瞪口呆。

“我其实是在接受治疗吧,其实是吧?没关系,你实话告诉我,我不会怪你。”黄濑稍微靠近了一点,但还不是触手可及的距离,他的眼睛里几乎是蓄满了若有若无的水汽,“这么多年辛苦你了,一直配合我,我果然说得没错,在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了······如果不是你一语点醒我,我还没留意到这些是想象······但是,让我完全从想象中脱离出来还需要时间,毕竟这么长时间了,我又一直生活在想象里······多少······理解一下······”

“黄濑你还清醒吗?”青峰伸手要去摸他的额头看是不是发烧了,但是黄濑避开了他的手。

“我很好,谢谢你。”他眼睛里的雾气越来越浓重,但又不是眼泪,而是像白色的雾霭一样的东西。

“你现在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了?”

“我们是什么关系······有什么好碰的。”

“什么关系,那还用我说吗?!”

“碰我你又没什么好处······”

“好处?你在跟我谈好处吗?我碰你还要理由?!”

“你为什么要碰我?”

青峰简直要把眼睛从眼眶里瞪出来,与他携手十年的恋人正坐在距离他摸都摸不到的地方问他‘他们是什么关系’和‘为什么要碰他’。

黄濑再次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但是又很冷静,他的身体已经默认他说的话是事实,将自己的崩溃很好地控制住了。


“你给我过来一点,我摸摸你看有没有发烧。”

“嘿嘿嘿,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呢。”

他不肯过来。

“你到底吃了多少药才把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还是你刚才提醒我的,拖鞋啊······”

“这个和那个能一样吗?!”

“别生气,我承认我是个疯子,想了十几年,这个你也知道。”

“这些不是妄想!”青峰不得不开始吼他,“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其实我们没有在交往······”

“我们在一起快十年了!十年!”

“我告白失败了······记忆犹新······”

“后来是我告的白!这之后我们才交往的!你想清楚!”

“我在告白失败后······就自己开始幻想了······幻想事情如果朝着我期待的方向发展会变成什么样······于是就有了······这些年的记忆。”

“别胡说了!你以为我这么多年都是在玩吗!”

“······和我生活在一起的那个你只是我丰富的想象力堆积出来的影像而已。”

“你这家伙究竟把我当成什么!这些所有事情用你的想象来搪塞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

“这十年间陪伴在我身边的是想象真是太好了······至少没耽误你这么多年的正常人生活······”

黄濑坐在角落里,用安慰的眼神看着他,疲惫地冲他笑笑。

“凉太?”

“哎呀······居然这样叫我······”他难过得嘴巴一扁,“还挺不好意思的······”


青峰一皱眉,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双手抓着他的肩膀,仔细地看他的脸。黄濑的眼睛笑得弯弯的,里面一片古怪的浑浊不清。青峰趁他没防备去试他的心脏,果然不出所料,表面上看起来还算正常,心脏却在猛烈地跳动,明显是超负荷的状态,频率高得厉害,明明只是轻轻把手覆在他的胸腔,都可以强烈地感受到那种直逼极限的速度,让静坐着的身体都随着剧烈的心跳轻微颤动着。青峰撩开他的刘海看他的太阳穴,浮现了平时没有的青筋,像细小的青蛇攀附在黄濑白皙的额头,令人不安地抽动。在满溢雾霭的浅褐色眼眸和光斑的映衬下,看起来既憔悴又病态。

看起来青峰好像是想抱抱他,但是黄濑很不习惯地、一脸莫名地轻轻推开了他。

“干嘛呀······”他有点羞涩,嘿嘿笑道,“怪恶心的······”

青峰冷着一张脸把温水端来,命令道:“别说话,喝完它。”

黄濑依旧眉眼弯弯:“好好,你别摆一张可怕的脸呀。”

待黄濑喝完,青峰又硬邦邦地命令他躺下,用软绵绵的棉被将他裹起来,盖得严严实实。

“什么都不要想,平静地深呼吸然后全部用嘴吐出来。”

黄濑不明所以,但是只能照做不误,因为青峰看起来好像不允许任何人违逆的样子。深呼吸了差不多十分钟,青峰去试他的心脏,比刚才那种可怕的跳动平静多了,眼睛里的雾霭也在渐渐消失。那种浅淡诡异的微笑从他脸上隐去,他的表情变得木然呆板,像是大病初愈的患者。青峰再次试探地去摸他,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于是就轻轻拍着他,想把他哄睡,他需要休息。但是过了很久黄濑都没睡着,眼睛没有焦距,茫然地盯着同一个地方,又看起来一脸痛苦的样子。

“困了就睡,硬撑着干嘛。”青峰一边轻轻拍着他,一边小声哄道。

“唉呀······”黄濑动了动嘴唇,“一下子打击太大了,你就算要让我从妄想里清醒,也要慢慢说呀······小青峰真是不客气······”

还在混乱,青峰想,他不明白自己刚才辛苦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了,明明甚至已经特意推掉了警局那一团糟的工作,火速奔回家,可是好像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如果现在躺在床上的是他,绝对脑袋一沾枕头就会睡着,哪里需要别人哄着睡。

恋人多半已经患上了精神疾病,不悉心照顾不行,不哄着不行,让他陷入危险不行,让他变得不安不行,他还没有吃饭不管不行······

他撑着剧痛的脑袋连闭目养神都不敢。

累极了。

青峰大辉累极了。


峰呀······”黄濑轻轻地说,“现在被你知道我还在喜欢你已经没有办法挽救了······你就当没听到吧······”


“我们没有在交往。“黄濑说。

“是我以为我们在交往。”黄濑说。

“你不喜欢我。”黄濑说。

“是我以为你在喜欢我。”黄濑说。

“所有我以为是我们共同回忆的东西都是虚假的······就和那双我以为存在的拖鞋一样······”他的黄濑凉太这样说。

青峰终于无法再忍受,他猛地站起身,把黄濑一个人丢在卧室里,向门外走去。青峰站起身的一瞬间似乎唤醒了黄濑的全部灵魂,他打了个大大的寒战,突然就眼泪汪汪。他喉咙里有东西堵着,难受极了,他正在努力从这种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中解脱出来,药物让他的心智不清明,他已经无法辨认自己说的话究竟是真还是假,他不知道该相信自己身体里的哪一个想法。但是现在,还是‘幻觉’更加占了上风,大脑的另一部分对它的怀疑程度越缩越小。他想说句什么,但是都不能说的很清楚,模糊得以至于自己都不能辨认。

黄濑凉太躲在被窝里像小动物一样呜呜咽咽。

他也很害怕,自己疑惑中终于发现了事情的真相,所以他到底有没有耽误青峰的人生呢?他不知道,他已经完全不能梳理自己的思想,只能跟着最强烈的观点随波逐流。

你看看,他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呀。如果在青峰确定拖鞋的存在是虚幻的之前自己能打消他的念头,青峰不就不会离开了吗,就算是虚假的也好,他和我在一起生活也可以很幸福呀。

他真的很幸福吗?可能不是吧,毕竟沉溺在幻想中的是自己,青峰还得因为是他的缘由尽心照顾自己,其实是他剥夺了自己最喜欢的人想要的人生,青峰本可以不过这种生活,他就是因为太善良了,才会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着自己。

唉,他想,我可真是一个烂透了的人,喜欢的人,他根本没有得到幸福呀!

他一遍一遍地用哽咽的话语说服着自己,谴责着自己,眼泪洇湿了他长长的蝴蝶翅膀般的睫毛。

“这都是我想出来的啊,他没有在喜欢我啊。”

卧室外面有很大的动静,有什么正在掉落,发出巨大的响声。

“这都是我想出来的啊,他没有排队买过可爱的点心给我啊,青色的耳钉都是我自己买的啊。”

青峰貌似是不知道把什么从高处扫到地上去了,一直哗啦哗啦地掉个不停。

“这都是我想出来的啊,他最好的十年并没有被我浪费掉,他还有大把的大好时光可以挥霍。”

不同的房门发出砰砰砰的响声,抽屉柜门开开关关,有什么东西被拿出来,有什么东西被丢在地上。

“这都是我想出来的啊······一点都不体谅人,好歹帮我把门带上呀······”他抽着鼻子。

他是在收拾东西。黄濑不想看也不想听,无论是谁,看完最喜欢的人将行李打包收拾干净离开的全过程都是一件令人伤心欲绝的事。

黄濑闭上眼睛,想要拼命想起一些快乐的回忆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是不行,想起的全是那些该摈弃的幻觉。

我生命中所有开心的事情都与你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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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濑觉得自己心中最强大的防线被夷为平地了。他为了避免对青峰收拾行李的声音有任何反应,他非常用力地紧闭双眼,用枕头和棉被塞住耳朵,嘴巴也用力闭合,甚至试着屏住呼吸。他保持了很长时间,觉得力气都消耗完了,但那种可怕的响动还是无孔不入。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脚都已经用力至麻木,他慢慢地松开让血液得以顺利循环,才突然注意到声音停了下来。黄濑心里空空的,冷得厉害,像谁趁他不注意打开了他的胸腔塞进一大块冰。他想要抬头确认青峰是否已经离开了,但是又不敢去接受这个事实,他只是在被窝里不安地动了动。

然后有谁隔着厚厚的棉被在他身上无比温柔地轻轻抚过。

黄濑一惊,以为是错觉。他的脑袋悄悄钻出被窝。青峰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上也不是那种可怕的铁青色,没有愠怒,没有不耐,只是对他笑。

“睡醒了吗?”他问。

“没、没睡······”黄濑嗓子嘶哑,惊异地用桃仁一样红肿的双眼看也看不够似的一直盯着青峰瞧,“你没走吗······?”

“嗯?”青峰没听清楚他的话,把手伸进被窝里将黄濑稍稍扯出来一点,“不要一直在里面蜷着,要腰痛了。”

黄濑一脸困惑,不明白青峰怎么了。他面色青白,右侧的脸上还有乱七八糟的被单和枕头套印痕,看起来傻傻的。青峰爱怜地把他揽过来,用粗糙的黑手摸他的脸,抚平他的头发,一边用鼻子碰了一下他的鼻子,然后笑眯眯地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轻轻笑道:

“你看看你啊,真丑样,还说是模特呢,哭得脏死了。”

青峰亲昵地蹭着他脏兮兮的脸,用棉被抱着他,毫无预兆地就对着他的嘴唇深深吻下去,还用力地压了压。黄濑的脸上不是眼泪就是鼻涕,接吻的时候自己都尝到了咸咸的味道,青峰一定也是尝到了。等青峰把脸移开时,黄濑脑子短路了,呆呆的,他本来想说“你刚才把我的鼻涕吃下去了”这样的话,但是还来不及让他说一个字,青峰就从地上拿起一个形状不明的的纸袋,放在他的膝盖上。

这是一个用花纸包裹着的漂亮纸袋,但是已经严重变形了,像被什么用力地挤压过,满布灰尘。

纸袋看起来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黄濑还没有恢复过来,就傻愣地坐着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一脸无辜地转头看青峰。青峰摸他,说:

“不打开看看吗?”

黄濑才伸手去开,但实际上只带已经是撕开了的花纸象征性地卷在一起而已,与其说撕开,倒不如说是被粗暴地扯开。黄濑满是不解地把花纸全部拿开——

两双一模一样的灰色绒毛拖鞋好好地呆在塑料封袋里,上头缀着的居家小白兔和小萝卜清晰可见。完全是印象中的样子,这就是他春季买下的那双拖鞋,他还以为这是假的,但这的确是发生了的事实。

黄濑呆了片刻,用手捏了捏拖鞋,似乎在确认它的真假,然后他惊讶地转头看着青峰。青峰看着他笑,用温暖的手摸他的后颈。

“做梦?”黄濑问。

“可能吗?”青峰笑他,“猜猜我在哪里找出来的?”

“不知道!”黄濑急道,“我翻遍了所有可能储藏不用的拖鞋的地方,可就是没有!你不是也帮我翻了一遍吗?翻得更彻底,那时不是也什么都没发现吗!”

“别急,你看你一急就开始喘。”青峰帮他把拖鞋的塑料封袋撕开,取出毛茸茸的两只拖鞋,“我第一次的确是翻了家里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还顺便收拾了一次,但是我没有翻那些不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啊,你看你刚才闹得多厉害,什么可怕的话荒唐的话都说了出来。我只好把家里所有地方都翻遍了,非得让你清醒一下不可。这个袋子,在书房书柜最上面那一层存放相册的书架上,而且还不是就放在上面,是塞进了一整排相册和书柜壁之间的缝隙里。话说你为什么要把东西放在那种地方藏的这么严实啊,又不是什么机密······”

黄濑凝神细细回想着,终于明白过来。他本来就喜欢乱买东西,不是买那种贵重物品,只是看到有趣的喜欢的小东西就买回来了,然后家里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杂物,杂物间都堆不下,很多就随便放着,青峰打扫卫生时就说碍手碍脚赶紧找个地方收起来或者丢掉,要么就不要买,买了又不用,否则打扫卫生的事情交给黄濑自己做。黄濑当然不愿意,但是今年春季他又没有控制住,看见非常可爱的绒毛拖鞋就买回了家,可是很快就要夏季了,拖鞋没有用,青峰看见就要让他打扫卫生,于是黄濑把它藏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黄濑慢慢说道,“我怕你说我,所以才藏起来了,想着到冬天再给你一个惊喜,到时候你就不说我了。”

“什……你到底觉得我是有多凶啊。”青峰无奈,“现在好了?拖鞋是真实存在的了,我们也是。”

“嗯……”黄濑抓着鞋子不松手,不好意思地偷看青峰,现在他眼里的雾霭已经完全散去,一片澄澈,心跳平复了,冰冷的手足也开始回暖。


“你,”青峰说,“喜欢我吗?”

“喜欢啊!”黄濑毫不犹豫。

“骗人的。”

“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只是说说而已,其实你并不喜欢我。”

“才没有呢!我是真的——”他不知道青峰为什么要这样说,急得直跺脚。

“这么多年你只是和我凑合一块儿过而已。”

黄来气得发愣,怒道:“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冷静点。”青峰看了他一会儿,“我才说了你两句你就要跳脚,刚才是谁一直在说我,嗯?你觉得我心里舒服吗?”

“我、我当时意识很模糊啊!”

你有一半都是清醒的,并不是完全无意冲我说这种话,青峰想,但没有说出来。

“乱吃药,讲不听,说一些那么伤人的话,”青峰说:“你看你福气多好,跟了我,如果是别人,早就摔门走人了。”

“对对,你最好了。”黄濑不停地点头。

“今天闹得够大了吧?下次还敢不敢乱吃药?把脑子都吃得晕乎乎的不受控制,把我骂走最好了是吧?”

“不敢了不敢了。”黄濑攥着他的袖子。

“我还是不能太信你,你以后觉得哪里不舒服依旧不能去碰药箱,马上打电话给我就可以了,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场合。”

黄濑什么都点头,吸了几次鼻子,见青峰不说话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他也就傻坐着盯着青峰看,然后鼻涕默默地流出来了。

“呜哇你绝——对是笨蛋吧,鼻涕流出来了哦!别动我给你擦!”青峰用纸巾捏着黄濑的鼻子,一边毫不留情地损他,“你这样子看起来蠢死了,怎么上的杂志封面?完全不知道那些摄影师对着你到底在拍什么,对着笨蛋有什么好拍的。”

“我不是笨——”黄濑被捏住了鼻子,闷声闷气委屈道。

“好了好了,不是,行了吧,不是。”青峰想起他才刚恢复,说不得的,马上又改口顺着他。

青峰继续用被子把他裹起来,说再休息一会儿他去收拾下外面,估计要收拾到很晚了。

“完了忘记让你吃饭了!”他叫道。

“你为什么会在家呢?”

“你不是直喊着不舒服吗,被你吓到回来了。”青峰说,一边走出卧室门口,见到外面的惨象,用手撑住门框,“啊这下惨了,该怎么收拾完全没有想过啊······”

“什么什么?”黄濑没有心思休息,笨手笨脚地从床上下来,“在看什……哇!”

客厅简直一片狼藉,所有本该放在架子上柜子里抽屉中的东西,全部都在地上,像龙卷风袭击过的现场,地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太、太夸张了!”黄濑惊讶的嘴巴都合不拢,“你究竟对我的房子做了什么啊······”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从那种不可思议的地方找到……”青峰低头瞅了一眼,“喂!不要光脚,我不知道掉下了什么东西,一会儿割到了别哭。你鞋子呢?那个毛绒的怎么不穿?反正都已经入秋了,穿上也没关系。”

黄濑站在旁边低着头扭扭捏捏的,青峰催了他半天,才偷偷地抬头瞥了他一眼,脸开始红了,说:

“你、你不试试吗······?”

“哈?”

“……你不一起穿穿看吗?”黄濑想看他又不敢看他,有点害羞又有点尴尬地笑了笑,紧张不安道,“我当时是想着冬天我们穿一次一样的,你看,这里我先住着,我的东西一直是齐全的,你的也是后来才添的,都没有一样的东西……所以……”他又嘿嘿地笑了一下。

他们的着装风格不同,除了天天不离身的对表,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样的。青峰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高个子红红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感觉好像有几百只在阳光下晒得暖洋洋的小手在他心间欢快地挠啊挠啊。痒得他直要笑出声来。青峰走到房间把两双毛绒拖鞋都取出来在地上摆好,牵着黄濑一齐走到拖鞋的一侧。

“准备好了吗?”青峰说,“一——二——三——”

他们都穿上了缀着小兔子和胡萝卜的灰色毛绒拖鞋。

好温暖。

好幸福。

黄濑的脸看起来像水蜜桃,尽管刚才还挂满了鼻涕和眼泪,刘海仍然乱糟糟的像鸟窝,现在已经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拖鞋是真的,爱人是真的,所有的记忆都不是虚构的。

耽误了青峰十年普通人的生活也是真的。

但是没办法,他一旦想到这些都是真的,他就忍不住要开心起来。

明明只是穿了一样的廉价拖鞋,就突然无欲无求地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真的,生命中所有最开心的回忆都和这个人紧密相连。

拖鞋很大,但是青峰的脚也很大,鞋子不太合脚,但他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他说“啊啊啊这是什么牌子的拖鞋啊,挺舒服的啊,软绵绵的!”,还在混乱不堪的房子内走了几步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黄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明明鞋子是那么不合脚,半个脚跟都露在外面,青峰还要装没事。

这一切都是为了哄他开心。

“哎呀都不合脚,快脱下来吧别一会儿摔倒了。”他笑着说。

“屁话,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合脚。”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哦。”

“明天,”青峰说,“明天出去玩吧。”

“什么?”

“我们很久没出去了。”

“嗯······是这样,但是你没关系吗?你今天请假了,工作呢?”黄濑对青峰因为他的事把工作推掉了感到很愧疚。

“嘛,这个的确有点麻烦,但是不用担心,我今晚上会尽快赶一下,应该没有什么很大的问题。”

的确,距离上一次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约会已经有好几个月时间了,还是黄濑生日的时候。平时即使能见面也是窝在家里,或者在外面吃个饭然后又分头做自己的工作。

真是太好了,明天来个久违的约会吧。

TBC


【下回(章十三):http://tsugumiito.lofter.com/post/24fb42_96676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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