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止渴

   

The Leman 情夫(章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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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青峰?”黄濑听见声音转头去看,见是青峰瞬间满脸喜色,从床上坐起来。

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木下站起来点头问好,然后就站在一边等黄濑给他做介绍。青峰扫了一眼这个衣着时髦的陌生男人,下意识地就往他和黄濑之间的空隙一插。黄濑一个高兴条件反射伸手就要抱,然后又意识到家里还有客人,不好意思地把把手收回来,他的脸看起来白白的,没有什么血色。

“这是哪位。”青峰见黄濑把手缩回去了,敌意顿起,用一只胳膊揽住他,把他的脸往自己坚硬的肚子上按了按,然后搔着他的金发,扭头去看那个男人。

黄濑被铺天盖地的青峰气息搅得意乱情迷,一边控制着自己不粘上去,一边把脸抽出来给青峰介绍:“这位是合作的摄影师,木下先生。”

“你好。”木下欠身,本来他就觉得有点尴尬,这个男人一进来就在用所有动作警告他,包括那些看起来很不经意的眼神,搞得自己本来坦坦荡荡却好像做了什么一样。

“你好。”青峰的语气不咸不淡。

“木下君,这是我男朋友小青峰。”黄濑紧攥着青峰环着他的手炫耀般介绍着。

木下虽然找不到黄濑一脸炫耀的点在哪里,但还是笑着打算有进一步的交流:“我虽然很想握手,但是手上还留着刚才工作时沾到的墨水,所以······”

“刚好我手上也有血迹不是很方便。”青峰根本没有把手从黄濑身上移开的打算。

木下一脸惊愕。

“你怎么手上有血还敢来摸我!”黄濑低声叫。

“当然是开玩笑的,别激动。”青峰扬了扬眉毛,手臂还是保持原来的动作。

“你看吓到别人了你个笨蛋······不好意思,我男朋友是警察。”黄濑恢复了原来的笑容。

木下这才收回刚才的表情表示自己明白了。

“木下君是来做客的?”青峰在床边挨着黄濑坐下。

“啊,不是,因为在工作结束的时候黄濑君晕倒了,经纪人小姐还有会议要开,我就取了钥匙把黄濑君送回来。”木下还是很高兴对话能顺利进行下去。

“晕倒了?”青峰看黄濑。

“我稍微有点疲劳过度!”黄濑笑。

青峰递了一个“之后再收拾你”的眼神过去,黄濑就不敢说话了。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家这位平时就不太注意身体,我会教育他的。”青峰有意无意地咬重了“我家”两个字。要是平时黄濑可能会说青峰不能这么直接,但是由于他太久没见青峰所以完全不在状况内,就知道乐呵呵地抓着青峰其他啥都不知道。

“不会不会,一起工作互相照顾是应该的。”木下即使心慌也没有表现出来,不得不说黄濑的男友太敏感,一眼就看明白他怀着什么心思,他镇定下来,继续着谈话,“这回拍的照片真的非常不错,黄濑君是我接触过的为数不多的优秀模特之一,能把演技也融入进去的更加少见。”

“木下君过奖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做好是应该的。”黄濑笑着说。

在黄濑工作上的事情青峰是不会多说话的,这点黄濑也一样,很少干涉什么,除非是青峰做一些命悬一线的工作的时候,也就是说有例外。

“我最喜欢的是黄濑君从两米高台上往下跳然后平稳着陆的那个镜头,太棒了。”木下兴致勃勃道,“不只是我,其他人也这么认为!”

青峰可一点也不情绪高涨,他听到“两米”这个字眼的时候全身上下的神经都紧绷起来。黄濑根本不能跳,他在韧带修复手术之后剧烈的运动都不能做,别说两米了,两厘米青峰都不会让他跳。虽然心里非常不高兴,但青峰也尽量克制住了,黄濑的客人还在这里,这个时候不太适合训人。后来木下已经谈到邀请黄濑日后抽空去他家看他的其他作品,黄濑也欣然应允时,青峰更加觉得这个男人尽管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但是未必不是那种没有计谋的人,即使自己已经早早嗅出这又是一个有心存非分之想的入侵者,但还是在他刚才提出邀请时用眼见瞥了一眼自己才完全确定。他就是在表示:即使你警告过我,我也不一定会把你的警告放心上。很明显,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男人是业内人士,和黄濑身边很多的人一样,想要靠着和黄濑具有更多的共同话题的优先条件进一步拉近关系。青峰不屑,这简直是笑话,自己的地位如果那么轻易就可以被这些奇怪的人动摇的话,黄濑现在也不会像猫一样乖乖地紧贴着他。

“我给你们泡茶去,你们慢慢聊。”他起身道。

“啊,不用客气了,我差不多要走了。”木下扫了一眼黄濑攥着青峰衣摆的手说。

“这么快要走了吗?”黄濑问。

“对,一会儿还约了人。”

“耽误你这么多时间真是太不好意思了。”黄濑估计也感觉到一点怪异的气氛,就没有强留。

“哪里,确认黄濑君没事我才能安心。”木下站起来笑着说。

黄濑本来还想起来送,但是木下说免了,还是不要太劳动病人,车子就停在楼下,于是青峰去送客人离开。

下楼和去往停车场的路上,冷风嗖嗖的,只有路灯和便利店里的灯光看起来温暖一点。为避免尴尬,木下随便说着什么。

“黄濑君的身体状况一直这么糟吗?”

“平时还好,偶尔工作量大就会忙不过来,休息机会少一点。”青峰不愿意多说。

“不注意身体可不行啊,我知道一些比较清淡又滋补的菜谱,回头我会告诉他,没事就让他多休息,用芳香的入浴剂也可以缓解疲劳······”

“我知道怎么照顾他,谢谢。”青峰皮笑肉不笑。

“啊······那是当然的,青峰先生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木下的眼镜反着白光看不清楚。

“一路小心,我就不再送了。”


尽管如此,青峰还是注视着木下离开,他在车里隔着窗玻璃看自己的眼神可没有在外面那么友好,双方确认互相不好惹之后都迅速掉头离开了。带他回到楼上时,黄濑完全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就露出了一张小脸,满是倦态。青峰把外套脱下就穿着一件毛衣在他旁边坐下,伸手去探他的脑门。

“没发烧,干嘛,缩成这样。”

“像不像麻薯?”黄濑虚弱地笑道。

“像。”青峰俯下身去吻他。

黄濑往里面挪了挪,掀开棉被的一角,拍了拍空位。青峰说我身上可脏了,黄濑说不怕不怕,青峰就再把毛衣脱掉,只穿一件单衣。脱的时候单衣被扯到胸口,黝黑的腹肌和胸膛露出来,黄濑伸出冰手摸了一下青峰的肚脐,冷得他嗖地一下钻被窝用胳膊夹着黄濑直到他求饶。

“送走客人啦?”黄濑的声音依旧听起来挺无力。

“嗯,不速之客。”青峰把脸埋进黄濑的肩膀窝闻他的味道。

“什么话呀······”黄濑低低笑道,“人家好心送我回来。”

“然后呢?”

“嗯?”

“你为什么突然倒下了。”

“稍微辛苦了一点就倒下了哦······”黄濑把一只脚架在青峰身上。

“他给了你什么重活让你倒下啊。”青峰摸到他的光脚是冷的,就往自己双腿中间夹。

“也就是拍摄而已······”

“说。”

“这个没什么好说——”

“说。”

黄濑拗不过他,只得把角色过度代入导致精神状态不佳的事情说了。

“他们让我拍一个叫做‘被凌虐的少年’的系列照片作为公益。”

“······”后面的事情就算不说青峰都知道。

“我一开始总做不到······”

“做不到就别做了。”

“我是专业人士,怎么能对工作一副随便敷衍的样子,当然要竭尽全力,要是做不到就是在所有人面前丢脸了。”黄濑把身子往被窝里缩了缩,紧靠着青峰。

“说什么傻话,你从来都不会给我丢脸好吗,黄濑凉太你是我男神。”

黄濑躲在被子里嘿嘿地笑了,青峰在被子外面把他抱住,像抱婴儿一样轻轻摇着,在他耳边说:

“不怕了,我就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的。”

“嗯。”黄濑闷声闷气地粘着青峰,看不到他的脸,“这个工作结束后,我们再也不要谈起以前的事。”

“你说什么就什么。”青峰什么都依他。

其实青峰当然是很不高兴,黄濑虽然说得轻描淡写的,但他就是不想有任何人挑起以前的那些不愉快的事加剧黄濑的心理负担,他花这么大力气把黄濑从那滩烂泥一般的记忆里挖出来,天天哄着牵着抱着,现在倒好,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杀出来的人咚地一下又把黄濑推下去了。除了他都没有人知道黄濑以前被强暴过的事情,包括经纪人西加信代,黑子可能猜得出一点,但不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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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青峰在把不省人事的黄濑背回自己家时已经是晚上,他试着去脱黄濑的衣服,因为干掉的血液把他的衣服和裤子都黏在伤口上,再不脱下来,就要连皮也一起撕掉了。他才脱了一半,黄濑猛地惊醒,对他一阵拳打脚踢,大叫别碰我别碰我。青峰马上退开一边解释,他只是要处理一下伤口。黄濑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眼白很多,眼珠子整个都变小了,牙齿咬着下唇,全身发抖,刘海被血黏在肿大的青紫额头上。他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抱着腿,惊恐地四处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带你到我家来了,你这个样子不方便回家吧?”青峰对他尽量解释着。

黄濑半张着嘴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嘶嘶声,茫然地看着青峰,好像终于回想起什么,他闭上嘴,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有、有水吗?我我我、我想喝水······”他嘴巴一扁,说话都带着哭腔,一边说一边用被踩肿了的手去抹眼泪。

“有!你等我一下!”青峰见他这个样子哪里还敢慢慢来,二话不说就去拿杯子。

“要纸杯!我要纸杯!”他见青峰取的是家用马克杯哭道,“我嘴巴很脏!我要纸杯啊!”他越说越难过,不敢用手擦脸就用袖子,可是袖子上沾着发出异味的粘液,一擦反而粘了他一脸,反正就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不如说越来越脏。

“水来了!”青峰把水递给他。

“别动我的手,放桌上我自己拿。”黄濑呜咽着去够桌上的杯子,左手又支撑不住,整个人从沙发上掉下来,痛得他动都不能动,水也被他打翻了,全部泼在脸上,从鼻子灌进去差点呛死他,伏在地上一直咳个不停。青峰在一边看得可惊悚了,想去帮他一把,他又会大叫着别碰他。

“咳咳咳······我会把这些收拾······咳咳······干净的,对、对不起······咳咳咳咳”黄濑歪坐着一边欠身道歉一边咳嗽,咳着咳着就开始干呕。

青峰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上前拦着说:“我来收拾就好,你别乱动!”

“浴室······我要去浴室······我要洗澡······拜托了让我洗澡······”黄濑根本不看他,与其说表达意愿倒不如说是在祈求,一直对青峰跪坐着欠身,根本看不见他的脸。

青峰没管他的抗议,一把抓起他就往浴室带,估计抓错地方了,痛得他直叫,但是现在他这个遍体鳞伤的样子,抓哪里都不可能不痛。青峰给浴缸放热水后就来帮黄濑脱衣服,可是一伸手碰他的衣服他就像疯子一样尖叫,最终青峰只能退出浴室,在外面等候。黄濑洗了很久很久,有几次青峰都以为他溺死在浴缸里,敲门想问他怎么样了,黄濑就惊慌失措地让他别进来。就连干净的内裤和睡衣都是青峰闭着眼睛用一只手直接放在浴室的架子上的。


两个多小时后,黄濑才在一片水蒸汽中扶着墙壁慢慢走出浴室,他洗了很烫很烫的水,全身上下都被烫红了。他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我洗了浴室,所以很干净不用担心”,青峰靠近的时候都分明看见他手指的皮肤全部因为长时间的热水浸泡而变得皱巴巴的。青峰驾着他上二楼自己的卧室,黄濑已经因为腹泻和泡澡严重脱水,他甚至都没有反对,脚底发虚地随着青峰的脚步,这个时候就算有人把他从窗户扔下去,他哼都不会哼一声。卧室里开着小灯,迎面而来的青峰的气息把他罩住,黄濑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看,是个比自己一直以来想象得要干净得多的房间,臭袜子没有随地乱扔的迹象,墙面上贴着NBA球员和崛北麻衣的海报。单人床靠墙摆着,上头铺着用了因很多年有点水洗发白的干净床单和床脚卷成一团的棉被,床边的地面铺着厚实的一床被子,黄濑想都没想就往地铺那块走。

“啊?啊不不不不你干嘛?不是这个,你到床上去,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想睡硬地板你就是不想好了······”青峰被他挤了一会儿发现不对,赶紧把他往床的方向送。

黄濑说他不睡青峰的床,歪歪斜斜地就在地板上坐下,坐了一会儿实在痛,就趴下了。

“······你这样子······”青峰见说不到他,就又找多了几床棉被给黄濑垫着,家里即使是木地板那也是很硬的。黄濑安安静静地趴着不说话,双目无神。

青峰看见他裸露出来的手臂上的伤口被烫水浇过之后都好像要开始发炎了。

“你干嘛洗这么热的水啊!会感染的不知道!”

黄濑又没说话了,其实他是想消毒,脑子已经不清醒,觉得水越烫好像越干净。青峰急吼吼地取来药箱,黄来见他要碰自己的伤口,就缓慢翻身坐起,说他自己来。青峰见他这样坚持也不好说什么,就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看他小心翼翼地用几乎变形的手卷起裤管,露出本该是白皙的小腿,上面布满了青紫的手指印,是被紧紧按压住的痕迹,青峰身上的鸡皮全起来了。黄濑给被抓破的地方上药,没有因为疼痛皱起脸,只是弓起身,在药水点到伤口时呼吸急一点。青峰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好放弃。但是在黄濑开始给被抓得乱七八糟的背部上药的时候怎么都上不对,坐如针毡的青峰马上自告奋勇帮他,黄濑偷偷抬眼看了看他,最后还是同意了,但是警告青峰绝对不能碰到他的血。终于能做点什么的青峰马上答应了,小心翼翼地拿棉签在白皙的皮肤上涂抹着消毒液。他到现在才突然注意到,黄濑的身体其实非常漂亮,一动一静都是流水般的线条,因为白皙所以在灯光下看起来好像泛着荧光。青峰在想以前怎么都没发现,部活换衣服的时候不知来来回回看过多少次了。因为都是伤口,青峰建议他不要穿衣服,但是黄濑没同意,他一上完药就钻进衣服里,对青峰说了好几句谢谢,然后趴着不动了。

青峰刚才看清楚了他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痕,是刀子划出的痕迹,想起下午的那个场景,心里一凛,刚想问,但是瞥见黄濑空洞的眼神,只好把想问出的话咽了下去。别的都是皮外伤,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但是黄濑额头的那个大包,颜色古怪得有点可怕,青峰觉得还是最好给他叫个医生。他把中央暖气调好,蹑手蹑脚地给黄濑把被子盖上,还特地把一整个水壶都提了上来,和纸杯一起放在托盘上搁在黄濑枕头边上。黄濑马上就爬起来把纸杯里的水喝光了,青峰又给他倒,一连喝了好几杯,才停下来喘气。

“······想喝水的话就早说啊。”青峰小声嘀咕。

黄濑低低地咳嗽两声,说了句谢谢,再次把脸埋进枕头。这之间他们一直没有任何的眼神接触,也不知黄濑是不是刻意避开了,还是真的无力气去想怎么应对青峰询问的眼神。青峰倒也不是很在意,就当他是很累,把床头的小灯调暗,打算下楼去打电话喊医生。在他关门的时候,黄濑不安地动了动,好像不想门被关上,青峰就直接把门敞开来他隐约能听到黄濑假装没事地给家里人打电话,说是什么海常的校队要和宿集训,今晚上就睡队友家。医生半小时后终于来了,处理黄濑额头的巨大肿包,还留下了不少可以上的药,医生以为他们去打架,教训了一顿才离开。青峰叫了两份外卖,把黄濑的那一份放在他床头,但是自己吃完了发现黄濑根本没有碰那个便当盒子,只能拿起来放好。

“抱歉,你都买来了我却没有胃口。”黄濑半张着嘴巴,静静地吸气。

“没事啦。”青峰还在想着黄濑给家里人打电话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火大,就粗声粗气道。黄濑听了他的语气沉默下来,他也觉得自己挺不知好歹的,但是运气背也没办法,难得青峰给自己弄了点吃的,自己却什么都吃不下,嘴里一但塞点东西,就会回想到刚才被强迫口交和喝呕吐物的场景,更加反胃。所有事情发生得都太不是时候了,但如果碰巧来救他的不是青峰,估计早就吓跑了,谁愿意被牵扯到这种事情中来,自己也可能已经变成废人一个。但是与其是青峰,他倒宁愿等那些人玩腻了自行离开。

现在闹成这个样子,虽然很感激,但是要像以前那样好好相处下去已经是不可能了。本来还怀抱着一点美好的幻想,希望将来的有一天青峰能够回心转意,但是这种不堪的场面居然被青峰看见,黄濑已经彻底不抱任何希望了。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当晚睡觉的时候,青峰非常不自在地躺在柔软的床上怎么谁都睡不着,听见黄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有时还夹带着一两声小小的抽气声,估计还是痛得不行,又跑了几趟厕所,怕打扰青峰睡觉所以连灯也不敢开,不是撞到门就是撞到墙,有几级楼梯听声音好像还是滚下去的,每次回到卧室都很慢很慢,怕动作大了怕体力一个不支摔倒发出声音惹恼好心接待他的青峰。来回好几次,青峰被闹得实在睡不着,干脆扭开台灯,从枕头底下抽了几本杂志随便翻着,他也不是在无言地表达对黄濑的不满,只是想打发打发时间。可是黄濑可能完全理解错了。

“对不起,”黄濑也知道自己动静大,才刚好不容易避开碰到身上最疼的几个部分极其困难地躺下,见青峰这个样子,又艰难地用剧痛着的手臂撑起身子,“我还是到外面去睡吧。”

“哈?”青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抬眼见黄濑一副形同废人的样子才连忙去制止,“行了躺着别动吧你,我反正也睡不着,白天睡太多了······”说了一半他停了下来,因为没有办法把目光从黄濑身上移开。

黄濑面无血色地僵坐着,青峰不合身的宽松衬衫松松挂在肩上,像艺术品一样雕刻出来的锁骨上有明显地被捏青的手指印,嘴唇青紫,唇角有强行撕裂的痕迹,空洞又歉疚的目光从发丝间隙冰凉泻出,静静地像月光一样映在他脸上。青峰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无论在什么状态下都漂亮得要命,难怪什么人都想出手。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他忙着处理黄濑的事情根本没有空闲静下来仔细思考,现在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下午那个废弃工厂里发生的一切,与其说浮现,倒不如说是有一把隐形的刻刀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全部刻在他的皮肉里,越想越觉得可怕,如果他那时没有刚好想要慢跑的意向,黄濑就是死在那里都不会有人发现,因为那条小路很快就要被拆掉,周围老旧的居民楼也要拆迁,继续使用那条道作为慢跑路径的人越来越少。青峰没办法去不想那些人把生殖器在黄濑身上和体内大力摩擦并发出猪一样的满足叫声的情景,地上一片狼藉,黄濑都不成人样地倒在呕吐物中,被插得直翻白眼,血污在他脸上结成一个个硬块,别说呼救,根本已经接近失去意识了。青峰都开始反胃,这家伙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自己要是警察,早一枪嘣了那些人渣。他又抬眼去看黄濑,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寻死觅活,只是在自己刚发现他的时候说了几句绝望的话,现在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尽心尽力地安排着各种事情,就算面如死灰,就算心如死水,还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跟他道歉跟他道谢,还尽量不想给他添麻烦。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让青峰很不爽,这个从刚才他打电话像演戏一样就感觉到了。

青峰终于还是没忍住,他一个翻身坐起来。

“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黄濑平静地望着青峰,好像想提一提嘴角,但因为疼痛,只是抽搐了一下。

“没事?都这样了还没事?!”青峰皱眉,“那些人!是在犯罪吧!”

“放心吧,没事的。”黄濑淡淡地说。他已经完全失去往常腆着脸问“你在担心我吗?”的力气了。

他慢慢地朝床头方向挪动,弓着个背颤巍巍地拿起纸杯喝水,但是关节因为被成年男子猛烈踩踏过而开始剧烈疼痛,他拿不稳纸杯,又倒了一地水,急忙去找纸巾。青峰长出一口气,从床上滑下来,把水擦干,给他重新倒了一杯。出事之后黄濑就特别想要喝水,一杯一杯地灌进喉咙里。房间里暗暗的,中央暖气的风量调小了,只能听见黄濑喝水的咕嘟咕嘟声,青峰干脆就坐在黄濑的“床”上,一言不发地看他喝水。直到他终于停下来,拉了一下裹在身上的被子,瞥见青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低下头捋了捋刘海,往远离青峰的地方挪了挪。

青峰是什么嗅觉,没有什么小动作能瞒过他,一见这个动作就没由来地烦躁:“躲什么!”

黄濑想要不引人注意慢慢挪动的动作才停下,他没有看青峰,只是静悄悄地坐着不动,目光落在自己的枕头上。这个枕头是青峰在给他铺床的时候从床上取下给他的,用了很多年的痕迹,不是崭新平整的,里面的棉花都有了一点不太足够的样子,鼓不起来,软塌塌地趴在床头,一躺下就可以闻到青峰的味道。黄濑缓缓伸出满是淤青、因屈伸不自如而颤抖的左手,在薄薄的枕头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在哄睡一个不存在的婴儿,温柔的目光穿透纤长的睫毛,划过青紫红肿的眼角和颧骨,像羽毛一样落在枕头上。

青峰睡前都在想什么呢,他睡着后又梦见什么了呢。

因为黄濑的反常举动,青峰把头凑近一点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因为隔得稍远就会觉得他的双眼笼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水雾,也不知是不是昏黄的台灯和金发相互辉映的效果,黄濑的轮廓在昏暗中看起来好像被镀了一层浅浅的光。青峰渐觉不妥,用手在黄濑面前挥了挥,黄濑没理他,反而是把那个老旧的软绵枕头拉到身边,抱在怀里,把脸贴在上面,裂开的嘴唇蠕动着,低低地不知在说什么。

他根本看不见青峰就在旁边。

青峰借着光一看,黄濑的瞳孔忽小忽大,眼白特别多,有种睁着眼睛睡觉的感觉,对着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诡异地笑着。青峰被他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吓得不轻,伸手去摇了摇他的肩膀,大叫了几声他的名字,黄濑才一点点地转过来,一脸才发现他在这里的表情。青峰问他你没事吧,黄濑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尴尬地移开,将手里的枕头轻轻放下,清了清嗓子,把头抬起一点。青峰这下能看清他的眼睛了,见没什么异样,才松了一口气,刚才只是幻觉吧。


“谢谢你。”黄濑突然说,即使蜷成一团坐着还是郑重其事地对青峰低下头。

青峰被他这么一搞,反而慌了手脚,浑身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嘴里含糊着说没什么。

“如果不是你,今天我可能就死在那里了,真的非常感谢,”黄濑慢慢地说,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还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请千万不要说出去,任何人都不要说,就当是我们两个的秘密。”

“怎么可能说啊!”青峰对黄濑不信任的语气表示不满。

“真的很谢谢你。”黄濑再次弓着个脆弱不堪的躯体不停地给青峰欠身。

“行了行了!”青峰都快受不了了,得马上转移话题,免得这家伙没完没了地给自己道谢,况且他也并没有做得很好,他承受不住这样的感谢,“你也不用这个样子,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刚好路过而已。而且如果我能够再到早一点,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青峰越说越觉得自己很糟糕,本来如果没有进那个便利店就好了,没有在那里的杂志专区逗留就好了,他在那里待了整整半个小时,就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慢跑时间,翻翻新上的杂志而已。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黄濑在前方不到八百米的地方遭受生不如死的凌辱,他却悠闲地在便利店内闲逛,以至于黄濑现在里里外外都伤得不成人样。如果那时候有在认认真真地完成慢跑任务就好了,没有在家里拖一拖时间,路上拖一拖时间,店里拖一拖时间,他完全有可能在事发前拦住那些心理变态的人渣。如果他没有这么目空一切自以为是随随便便对待所有事情,这场恶劣的灾难完全可以被阻止。

“我应该早一点的,不应该在路上拖这么长时间。”他咬牙切齿地紧攥着拳头。

黄濑先是无言地看着他,有点呆呆的,然后软软地弯起眉眼,低低笑出声来。青峰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人即使手足冰冷,却给人一种暖暖的感觉,特别是在笑的时候,好像全世界的雨后阳光全部集中在他的眉心。青峰心里没由来一跳,他摸了摸心口,觉得自己是不是发冷所以打了个寒战。

“你在说什么呢,”黄濑的嘴角弯弯,眼神虽然空洞,但眉梢眼角都是暖意,“这件事你怎么会有责任呢,你根本不知道我会在那里。”

“但是,我明明就是要走那条路的,明明已经注定会到达那个工厂,最终还是很迟很迟······”青峰抬起眼睛,紧皱的双眉让他看起来非常老气。

“你没有被吓跑,第一时间过来了,这不是做得非常棒吗,因为这本来就是与你无关的事情,已经是额外的付出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绝对还是有责任的!”

“你真是个善良的人呢。”黄濑半歪着头,露出一张很平静又很难过的笑脸。

寒风在屋外呼啸而过,撞得沉重的玻璃窗子微微震动,发出喀拉喀拉的轻响。纸杯里的水冒着热气,一阵一阵地在暗黄的灯光下旋转上升着,轻软地扑在近旁的保暖水壶塑料瓶身上,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水蒸汽。平时像多动症儿童一样停不下来的两个人,现在像两尊石像,一动不动地坐着。黄濑用被子裹着自己,稍微动一动都觉得难受,连呼吸都尽量轻轻的。青峰盘腿坐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黄濑环视着青峰的卧室,非常的简单,空无一物的书桌上方有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他就望着地图发呆。

“呐,告诉我吧。”青峰突然抬起头吗,目光坚定。

黄濑把脸从面对地图的方向扭回来,青峰依然没有把目光移开,他死死盯着黄濑的眼睛不放,完全不给他逃遁的余地。

“黄濑!跟我说吧!”

黄濑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你为什么都不说呢!你谁都不说是没有好处的!我就在这里,你跟我说没关系!我又不是那种到处和别人乱扯的人!”

黄濑被他盯得不自在,又往后挪了一点。

“躲毛啊别躲我啊!这样死撑死扛会得精神病的!你就是什么都不说,所以——”

“所以?”黄濑轻轻打断他,“没有什么所以,我好得很,我也没有精神病。”

但是青峰不买他的帐,直觉告诉他黄濑这样子是不行的,如果一个认识好多年的人从来没有对周围的人表现出真正低落的样子,那一定是积累了大量的负面情绪,总有一天会出大事。

“你别以为像平时一样嬉皮笑脸的就可以打混过去!”

“不要追问了,这没什么可好奇的。”黄濑低着头,死水无澜的语气。

青峰愈加不爽:“为什么啊!你怎么这个样子啊!有不能解决的事情就说出来一起解决啊!你这样子搞得我都很不舒服!要是平时的话早就让你蒙混过关了,今天如果不是被我亲眼撞见,估计又要被你假装没事!我说啊,你到底搞不搞得清楚什么是小事什么是大事?都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还瞒着!说出来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不可能,谁都不能帮我,你没办法帮我的,走上这条路是我自己运气不好,连治疗都没办法帮我,真的,你不用操这不必要的心。”黄濑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

“······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为什么会和治疗扯上关系?治疗什么?”青峰皱眉问。

黄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

“不,什么也没有。”

“你又来了!”青峰大怒,“什么都不肯说!哪天你要是被关进了精神病院就别怪我没警告过你!就凭你这以为什么都能自己摆平的个性!百分之百会变成疯子!”

黄濑没有生气,他把被子裹紧,好像无论如何都不会生气了,他只是攥着被角,紧咬下唇,身体在微微地发抖。

“随便你怎么说吧,我又不怕被人说,”他淡淡道,“虽然很感谢你救我和给我落脚之处,但以后还请你不要过问我的事情。”

“喂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啊!”青峰愤怒之余伸手揪住黄濑的衣领,强迫他把伤痕累累的脸抬起来,“我只是在表示关心而已!为什么还不允许我过问了!”

“因为我本来过段时间就可以好好的你一关心我就想哭!!!”

黄濑突然声嘶力竭地吼出来,难过得连呼吸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抽泣声,为了不让眼泪流出来,他瞪大了双眼,眼球微微向外凸出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青峰一愣,赶紧把手松开,黄濑马上像一只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颓然地坐着,气焰全无,不敢把头抬起来,眼泪像藤蔓一样早就蔓延了他的脸,从未痊愈的伤口上淌过,腌得阵阵刺痛。这个时候连窗外的风声都停止了,屋子里静得可怕,好像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黄濑痛苦压抑的哽咽,像最可怕最具威力的兵器直直从青峰两耳削进他的心肺,碾压着他的五脏六腑。

这是青峰第一次觉得黄濑的哭声对他来说是那么吓人。

他手足无措地在一旁跪坐着,不知道该怎么办。黄濑弓起脊背,把自己蜷成一个球,伏在地上失声痛哭,哭得全身都在发抖,那根本不像是人类才会发出的声音,倒不如说是受伤的动物在垂死呻吟,粗哑可怖,压抑太久的委屈突然一下子决堤,哭到最后都开始奋力地喘气,隐约可见的埋在棉被里的脸都因为呼吸不顺畅而变成绛紫色。青峰手忙脚乱,又被黄濑刚刚说的话震得他头昏脑涨,只知道把纸巾盒一把抓过,不停地把抽出纸巾塞给黄濑,连最基本的帮他拭去眼泪都不知道,更加不可能知道要用轻抚脊背来帮助呼吸不顺畅的人恢复。所以过了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久,黄濑终于停了下来——孤独地只能完全依靠自己的力气止住眼泪和恢复呼吸。在这期间青峰一句话不敢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光是一直听黄濑的哭声都差点要了他的命,虽然现在黄濑看起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是至少已经没有在哭了。黄濑肿大着本就遭到了重击的双眼,把浸满眼泪鼻涕的纸巾全部收在一起到处看,青峰马上把垃圾桶递了过去。黄濑咽了口唾沫说谢谢,青峰瞥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道:

“还好吧?”

黄濑不敢看他,只点点头,但他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青峰还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那你哭也哭过了,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吧?”

黄濑死命摇头。青峰也不急,他想了一下,定了定神,突然道:

“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我吧。”

黄濑一震,低着头动都不敢动。

“你看我现在,把那些人赶走了,背你回来,给你找医生,买东西给你吃,铺好床给你睡,帮你瞒天过海,但是我却什么都不能知道。”青峰的脸有点红,他可是下了好大决心才说出这种让人超级不好意思的话,利用自己这点和别人不一样的“优势”,“逼迫”黄濑说出实情,虽然这样做很奸诈,但是他今天就是打定主意非要黄濑把那些不好的事情说出来,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心里憋着一股气,他觉得他就是要这样做,至于说出来了之后又该怎么样,他也不清楚,总之先做了再说。

黄濑周身不安,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但是189的身高怎么缩都小不到哪里去。青峰见起了效果,心里一动继续道:

“你看现在都半夜几点了,要是平时我早睡了,明天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我却在这里烦恼到睡不着,都这样了你还是什么都不说吗?”青峰拿起枕边的闹钟看了一眼,假装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其实他的脸都红透了。这个虽然是无意的,但是黄濑是真的很怕青峰对他不耐烦的表现。

“对不起······”他欠身,“给你添麻烦了。”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所以你不能看着我一个晚上因为这种事情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对吧。”

“······狡猾。”黄濑被这个结论打击得只能惊愕地吐出几个字。

“我都这个样子了,都尽我所能地帮你了,为什么没有权利知道一点事情的真相?”青峰在关键时刻总是莫名其妙地伶牙俐齿起来。

被这么一说,黄濑也觉得自己不对,完全没有考虑突然做牛做马的青峰的心情。他不安地抬起眼睛瞥了眼青峰,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马上又把视线移开。

“抱歉,我就光顾着自己,没有考虑你的心情。”他沉沉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如果你听到中途,觉得可怕或是不堪入耳就告诉我,我就不说了。”

“没有必要考虑这个。”青峰摇了摇头,“我不会被吓到。”

“不,我只是不想你觉得我很恶心。”黄濑的表情沉静如水。

青峰想反驳但是又想不出适当的词,只是坐得离他更近一点,仔细地问:“你说吧,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黄濑就把今天的事捡要紧的说了。青峰听着听着脸色明显就不太好,但是他没说什么,只问道:

“那个同公司的前辈为什么要找人害你?”

“他流出丑闻被公司解约了。”

“但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登上了他本来要上的杂志,因为他出事就用我去顶替一下那个专栏。”

“就因为这个?太荒谬了吧,因为比不过你就做这种事?”

“刚好有人背地里看不爽我,就谣传是我把他的丑闻曝出去的。”

“为什么是你爆出去啊?什么样的丑闻那么严重?”

“同志滥交。”

“哈?你怎么可能会知道这种隐秘的事情啊?这诽谤也太严重了!”

“我知道的。”

“······为什么?”青峰见黄濑的反应不同寻常,于是凝重道。

黄濑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面部抽搐了一下:“你清楚的,我是同性恋,我们圈内我这种人还不少,后面的事情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青峰怔住,良久道:“但是就凭这个就认定你知道也不——”

“我不是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所以知道这种事,而是因为我曾经是他众多床伴中的一个。”


房间内一片死寂,青峰连眼睛都没眨,他半张着嘴,不知该做何回应,过了很长时间愣愣地问:

“真的吗?”

“对,我们睡过,但是绝对不是我把事情捅出去的,还有很多其他人,是谁做的我也不清楚,讨厌我的人也不少······”黄濑说到一半停下来,他见青峰这个呆呆的样子,苦笑了一下,“果然还是,不要再往下说了吧······”

“继续说吧,我又不介意你是同性恋!”青峰的确没有介意,但是要他接受曾经对自己告白的人一脸平静地在他面前说起自己和别人上床的事情却莫名的困难,所以他脑子一热就说,“我只是不想你和别人上床而已。”

这话把黄濑给说懵了,不想自己和别人上床是怎么回事?是那个不想自己和别人上床的意思吗?

青峰把话说了才发觉有不妥之处,他没有权利掌控一个高中生的性生活,于是他脸稍微红了一下,用咳嗽掩盖过去了。

“······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是就是没有控制住,所以稍微随便了一点。”黄濑本来没事的,但是被他这么一搅和,现在也脸红了。

“你也控制下啊喂,找的都是些什么人,太危险了吧,真是有够随便的······”青峰不知道为什么就教育起人来。

“嗯,我知道了。”黄濑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听青峰的话,他略一踌躇道,“其实有时候也不是特别想做,只是觉得和别人贴在一起很暖,所以就算是不认识的人也可以。”

“你也太糟了吧,好歹也是为了发泄性欲上床啊,你只是要抱抱为什么会演变成和别人睡啊!要抱抱就要抱抱啊,上什么床啊!”

“我是单方面,但是别人不一定愿意啊,这是有条件的,别人凭什么要配合我呢,还不是因为······”黄濑说到这里就打住了。

“我算是长见识了,你这家伙还真是有够会惹麻烦上身。”青峰翻白眼。

黄濑垂头丧气地坐在一边,青峰又问他家里人知不知道,他就把家里复杂的状况说了,求助家人的话还可能会被带去接受非人的治疗。

“治疗?”

“治好同性恋。”

“这种东西可以治的吗?又不是病。”

“我倒是想治好呢,但是实际上不可以,可是还是有人会借机捞钱。我妈妈,她非常渴望把我变成正常人,所以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暗中给我找各种医生,我说不到她。每次都吃很贵很奇怪的药,会有很强烈的副作用,非常不舒服,我实在受不了了,小学毕业后我就假装被治好,因为不想再吃药了。”黄濑狡黠地咧了下嘴。

青峰可笑不出来,他觉得太耸人听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黄濑在说这种事情的时候还要笑。

“近期又被我妈妈发现,我又被抓去治疗了。我还没有恢复,所以不是很能看男人比较露骨的下体和性交的画面,如果不是这个治疗,我今天也不会状态惨成这样。”

“······是什么样的治疗?”青峰想听又不想听。

“强迫患者长时间看激烈的同志性交或男性下体之类的图片,然后打催吐针,反复几次,形成身体记忆,应该是这样。”

“我靠,这种白痴治疗你也去?!”青峰怒。

“我哪里知道,以为是普通地吃个药,谁知去到就被绑着了。”黄濑淡淡说。

“你是笨蛋吗?这种治疗去一次就知道要反对了,你明白有问题为什么还反复去几次?”

“我不知道,虽然很讨厌,但是其实我多少还是抱有一线希望吧,我也想被治好。”

“想被治好?”

“因为我觉得我过得实在是太辛苦了,你们做什么都是对的,做错什么也都有理由。我就没有这种特权。”

屋外的风又吹起来了,拼命地想要从玻璃窗的缝隙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哨声。黄濑可能是觉得有点冷,又把棉被往自己身上拢了拢。

“这应该,是事情的全部真相了,我都说出来,这下没有愧对你了吧。”他说。

“······发生这种事情,我从一开始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呢?”青峰不解。

黄濑抬抬眼睛,道:“我还能怎么样呢,去死吗,我这个人可没用了,要我舍弃所有东西去死,我没这个勇气。从网上可以看见世界各地的新闻,还挺多像我这种人的,有的活得很好,有的年纪小小就自杀了。我还挺佩服走上死那条路的人,他们哪里来的勇气。”

“毕竟自杀的勇气只是一瞬间,活下去的勇气却要持续一辈子。”

“你有时候还真是会说一些有哲理的话啊。”黄濑笑,“这么一来,我反而成了比较勇敢的那一个了。但是无论怎么说,我都做不到他们那个样子,寻死觅活会把动静闹得很大,我爸会觉得更丢脸,人还是要为以后考虑,仔细想想就好了,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况且,有很多东西我非常舍不得丢下。”

“比如说?”

“比如说,街角便利店的雪糕,家里冰箱中冷藏的香蕉牛奶,妈妈做的奶汁烤洋葱汤,我们家门前那棵一到春天就开花的树,海常校门口每到周三就会有老婆婆推着小车卖烤白薯,只要坐车不出半小时就能到达的海边,和大家在一起也很开心······还有,你打球也好,不打球也没关系,我一样想每天都见到你。”黄濑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纸杯,娓娓道来。

青峰觉得有股热流从脊背往脖子上涌,像有什么人在他心脏的旁边煮沸了一小锅汤,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汤汁溢出来,烫坏了他的心肺。

“······你这家伙有时候还挺出乎我的意料的,我还以为你会说出什么更伟大的原因。”

黄濑耸耸肩:“都已经这个时候了,瞒你也没有意义啊。而且,无论我说不说出来,你都不会喜欢我,我也不会有进一步的举动,所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青峰这下反倒不好说什么。黄濑突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转过脸看他。

“我都按你的要求说了那些你闻所未闻的事情,觉得我恶心吗?”

“不会啊,恶心的是那些事,又不是你。”青峰老实回答。

“这样啊,不需要防范一下吗,万一我在这里就把你睡了,那岂不是不可挽回了?”黄濑笑。

“拉倒吧,你不会的,你怕我讨厌你。”青峰用鼻子哼了声。

黄濑愣,随即一哂:“居然仗着这点特权横行霸道呢,真有自信啊。”


他抬眼去看青峰近在咫尺的脸,蜜糖一样的瞳孔里宝光流转,在氤氲的水汽中闪闪发亮,目光无比眷恋地在青峰脸上毫不掩饰地滑过。青峰被他看得发毛,手臂的鸡皮疙瘩突然就警觉地全部起来了,他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一点。

黄濑失笑:“这下你躲什么呀,我逗你玩呢,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做的。”

他很贴心地自己往后移了移位置,好让青峰觉得处境安全一点,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好像早就已经习惯了。青峰心里马上开始咒骂,自己为什么就做出这种不经意的举动害他又在多想,于是一边对自己不爽,一边往黄濑的方向又挪近了几寸,正要说话,一抬眼却发现黄濑的脖子上有血。

“喂、喂黄濑,你怎么在流血啊?!”他大惊,探头去看,是黄濑左边的耳垂,暗红的鲜血从小小的耳洞内无声无息地汩汩涌出,无知不觉地就流了一脖子,连什么时候开始的都不知道。

“什么?血?”黄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听见青峰这么说,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摸,只摸到一手血。

“你别弄了,一会儿弄得到处是血,我来——”

“别动我!”黄濑见青峰要帮他处理,猛地尖叫出来,“绝对不要碰我的血!绝对不要!你给我到你床上去!”声音尖利得让人毛骨悚然,他连面色都变了。

青峰被吓了一跳,见他反应那么大,只得把手缩回来爬上床。黄濑也不顾身体的疼痛,丢掉棉被,抽出很多的纸巾把血堵住和擦拭掉脖子上未干的血迹,紧张地看床铺上和地板上有没有血,确定没有后才松了一口气,把带血的纸巾丢进垃圾桶并把袋子绑得严严实实。自己又跌跌撞撞地到楼下的浴室做清理,完事后才慢慢回到自己的床铺上,全程不到一气呵成用时不到十分钟。青峰尚处在惊吓中,但是不等他问什么,黄濑就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面色复杂地瞥了一眼青峰:

“你都是这样随便摸别人的血吗?”

青峰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啊?没有啊,话说你还好吗?”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已经没事了,你快睡吧。”

“啥?哦哦······”青峰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僵硬地坐着。

“啊,对了。”黄濑临躺下前艰难地撑起身子,诚恳道,“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说出来心里真的比较舒服,虽然知道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是至少······我不知道怎么说,真的很谢谢你,占用你那么多时间,我很抱歉。”

“······别搞得这么客气,奇奇怪怪的。”青峰皱眉道。

黄濑欲言又止,几次反复,面色沉寂下去,最终也只是说了一句晚安,就没有再去看青峰。

然后青峰就把床头的台灯熄灭了。熄灭归熄灭,他睡不着,稍稍翻到床的一侧,静静地看谁在床下的金发少年。黄濑没有仰面躺着,好像为了避免尴尬,他侧睡着,也没有在意压住的胳膊有多痛,只留给青峰一个寂寥的背影。冷清的月光从窗帘间隙透进来,刚好落在黄濑的耳侧,有一个小小的闪烁着光芒的东西。青峰疑惑了一会儿,把上半身微微探出床沿,想看清楚那个具有光泽的东西是什么,然后才意识到那是一个耳钉,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凉冰凉的深青色,随着黄濑的呼吸起伏着,一会儿隐没在黑暗中,一会儿反射着深沉的青色光芒。青峰看了一段时间,之前怎么就没有留意到,可能是因为刚才上面沾满了血吧,现在被洗净,才完整地显示出它的颜色。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臂,抚上黄濑的左耳,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个小小的耳钉。黄濑被吓得一激灵,不敢回头看他。青峰就像受到了什么蛊惑一般,一直一直摸着,用与粗糙的的手完全不相称的温柔力道轻轻滑过耳廓和耳垂。他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这个,真漂亮啊。”

黄濑鼻子一酸,喉头苦痛,突然就泪涌如泉。他能感觉到青峰在摸了一会后,伸手给他掖了掖被子,但也只是闭上眼睛,没有回应青峰一句话,假装自己睡着了。眼泪从脸上横着滑过,滑进发丝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牙龈紧咬,为了不哭出声来,全身发抖,只得用力抱住身体。青峰手是收回去了,其实还趴在床边看他,知道他没睡,又把手伸出去摸他的脸,摸到一手眼泪,这回知道用纸巾去帮他擦了。黄濑回头也不是,不回头也不是,只是用纸巾捂住自己的脸,鼻音浓重地含糊道了声谢谢。

于是青峰迎来第一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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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么呢?”黄濑把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手臂挂在青峰脖子上,脚也蹭上来。

“在想刚才那个客人。”青峰把他再捞出来一点,低头轻咬他的前额,“让人不爽。”

“不爽?啊,对啦,说到木下君,”黄濑翻身趴在青峰胸口兴奋地说,“我也是接到工作前才意识到我们很久以前认识!”

“很久以前?在你还是做兼职的时候吗?”青峰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

“不是不是!”黄濑激动地拍了拍青峰坚硬的肚子,“他就是我幼稚园和小学的同学!我跟你说过的吧!木下一哉!记得吗!”

青峰一愣,摸着恋人的手都停下来,黄濑不满,抓了他的手继续摸,他才回过神,一边摸一边不冷不热道:“记忆犹新。”那个年纪小小就告状中伤黄濑埋下巨大隐患的死小孩青峰怎么会忘记。

“就是他就是他!”黄濑把脑袋躺倒在青峰肚子上来回滚动,“本来之前就想告诉你的,结果因为你睡着了我也就没记得~”

“这样好吗?”青峰单手一握,把黄濑的下巴和脸颊捏住,“当着我的面说自己的初恋情人说到激动得蹬脚。啊靠,刚才应该在下楼梯的时候踹他一脚的。”

“啊?”黄濑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失笑往青峰身上爬,抱着他笑道,“说什么呢哈哈哈,那时才几岁啊,都几百万年前的事情了,不要踹他!”

青峰不语,只是紧抱着笑个不停的金色脑袋在上头东嗅西嗅,直到黄濑说好痒才放手,沉着道:“嗯,然后呢,这个不能踹的摄影师现在还有欺负你吗?”

“才没有好吗,”黄濑止住笑,在青峰胸口蹭,蹭到心脏的地方就停下来,把脸贴在上面,“工作还是配合得很好,是个对模特非常严格的人啊。”

“嗯,严格到让你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还能毫不脸红地装好人送你回家。”

黄濑一惊,抬头去看,果然青峰的脸色阴沉。

“······就跳了一下,本来也不在计划中,木下君突然说借着夕阳的效果如果拍一个从高处下落的画面会很好,我就······”

“你就一句不提你脚有问题的事情。”

黄濑眼睛不知道看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因为拍摄初时进入不了状态已经浪费了他们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如果还说脚不行的话,他们就会觉得我拿腔拿调装模作样耍大牌了,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青峰的脸色看起来依旧很不高兴,本来黄濑的脚出问题就跟砍了他一刀一样,现在加剧的话无非等于在给青峰伤口上铺盐。

“······就算一两次也不行啊,觉得没问题的艺人到最后都是慢慢流失了工作机会,我可喜欢我的工作了,为了这点事情牺牲一下也是正常,你稍微理解一下吧。”黄濑使出撒娇的杀手锏,这下青峰不能奈他何了。


“这次就算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让西加在接到工作的时候就先和对方说明。”青峰只能妥协,坐起来,看了看他的脚,确定没什么大问题才松了一口气,“你如果再出什么事那真是要了我的老命,还有,那个木下,少接近。”

“啊?为什么啊,小青峰有时候就是保护过度。”

“对你不保护过度都不行,稍微放放手,吓人。”青峰见他滚来滚去的,衣服下摆都撩了起来,露出雪白一片的小腹,就伸手帮他拉好,“别动,你看你肚子都出来了。”

“木下君是个挺好的人呀,我们都对以前的事情不计较啦,所以小青峰也放松点~”

“对情敌放松么,这种事你还是跟墙壁说比较靠谱。”

“还情敌呢,全世界男人可能就你没有情敌了,我就喜欢你,就你高枕无忧,我长得这么好还真是便宜你了。”黄濑笑。

“啥,你硬照一贴出来,我不是满大街的情敌么。”

“那也没法对你构成威胁啊黑皮,你想太多啦。”黄濑安抚他,“木下和我都只剩下那种故人重逢的心情了。”

“以我刚才和他的交流来看,他未必没有存着那种心思,公然唱反调。虽然他以前排斥你,但不代表现在也排斥,在你们圈内混了那么久,你又这么优秀,难保他不会动心思。”

黄濑听到这里沉默下来,青峰野性的直觉是非常准确的,这点他不能反驳,不得不仔细想一下。但想了一半又觉得,那又怎么样呢?于是问:

“所以呢?就算他喜欢我,但是又能怎么样呢?”

青峰被问得哑口无言,纠结了一会,结巴道:“所以说,我怕你被坏人拐走了。”

黄濑呆了两秒,笑出眼泪:“为什么是坏人啊哈哈哈······”

“像你这么笨,别人哄几句说不定就动心了,”青峰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反而很认真,“万一你对他一个死灰复燃,我当然没有理由阻止,因为你的确不喜欢我了,我就算舍不得你也是无可奈何,他要是对你好好的那就行,但如果他是个坏人,我会很担心,还不如跟不喜欢的我在一起会比较安全。而且,你暂时不要把我甩了啊,那样我就孤苦伶仃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啊?!为什么啊!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他一个不留神随便几句假定的话就把黄濑说得眼泪汪汪,彻底慌了神,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没仔细考虑,伸手就去抱他。黄濑正横坐在他腰上难过得直掉眼泪,没一会儿就被自己噎着了,打掉了青峰伸过来的手,气得不行,又去抓旁边的枕头和衣物狠狠砸在青峰脸上,无论他说什么都不理,用手臂遮着脸,说再也不要和他好。青峰自知失言又失策,当然没管他气在上头的拳打脚踢,二话不说就死命揽着哄他道歉,他也不是在盘算什么将来的计划,当然也没有对黄濑不信任,只是木下的突然出现使他就这么没过脑子地随便一说,忘了黄濑现在非常时期敏感得要命听不得这些的,泪腺发达眼泪一招就来。

“我乱说的你别放心上!”青峰又见不得他掉眼泪,只得想尽一切办法获得原谅,把巨大的恋人像抱婴儿一样抱着,哄个不停。但黄濑好像是真生气了,两只漂亮的手紧紧盖着脸,就余嘴巴难过地张着喘气,他哭的时候都没有声音的,用力憋着,喉咙因呼吸发出嘶嘶声。黄濑也没有哭很久,剩下的时间都是用手捂着脸,低着头缩着肩膀一句话不说,偶尔打个嗝。青峰心疼得不行,他已经好久没有试过亲自把黄濑弄哭,现在一边抱着他一边用手在背上一下一下轻抚着帮他顺气。黄濑终于才肯把手拿开,露出发红的眼角,已经没有在生气。

“······说什么别人哄几句我就动心了,你以为我真那么笨吗,如果不是你在哄,我可能像白痴一样迫不及待地上钩吗?未免也太小瞧我了······”黄濑瞪他,“还有,现在你就在这里,木下君能有多大胜算把你从我心里挤出去,光是凭这个都不应该拿这种可能性为零的事情开玩笑。你到底觉得我喜欢你喜欢得是有多随便?”他说着说着又想哭,青峰这臭家伙,开玩笑也不考虑别人心情。

“对不起啊我瞎说的······”青峰揽着他亲吻额角。

“······我知道你是瞎说的,别担心,我没事,你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是我太神经质了。”黄濑安安静静地接受着他的吻,蜷起膝盖。

“你知道我在瞎说,那你哭什么?”青峰爱怜地把他又往怀里抱了抱。

黄濑语塞,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嘴,转身往青峰怀里钻。

“有事,说吧。”青峰就知道无缘无故因为玩笑话生气难过有点不妥,肯定还有别的事。

黄濑稍微把头抬起来一点,用手摸着青峰单衣上的扣子。“······也没什么事。”他抬头见青峰的眼神,只得继续说下去,“只是我神经过敏而已,我说了你别生气。”

“哪舍得生你气。”


“······你看,我们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黄濑的嘴巴一扁,悲戚从眉心涌出,“即使再不承认也好,我都是你的情夫,事实就是这样······因为我的原因,把你搞得两头不痛快,硬塞给你一个妻子,其实你早就焦头烂额了吧,然后还要照顾我,照顾家里人······我有时候其实会想,你会不会已经对我非常不满,迫不及待要摆脱我了,我不是在怀疑你,你对我真的很好,我只是······只是我每次都会败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下。刚才听见你随便说的那些话,我就、我就突然悲从中来,因、因为那听起来好像······好像你已经在为打算和我分手日后的生活做了万全的打算!”黄濑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半哽咽起来。“对不起我就是想太多了,我也觉得我好麻烦啊怎么说都没用完了怎么办你一定非常讨厌我······我们不能说出去,我们又得不到祝福,连一起上街牵个手都怕被别人看见······我也觉得、我也觉得这些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好像是······好像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一样!”他越说越难过,牙齿把下唇咬出血,又用手捂住了脸,肩膀不停地发抖,“我不是在抱怨,和你在一起怎么会由怨言呢,这些事情都是我自找的,没有谁给我委屈受,我只是······只是怕你觉得委屈又不敢告诉我,你一个人憋着,我怕你难受,因为你本来是不用经历这些的!”

青峰面色铁青地听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把他身体扳正,拉开他的手,看到一张扭曲的脸。他把额头贴上去,平稳道:

“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只要你一觉得有不适,我可以马上结束这出荒唐的闹剧,我们爱去哪去哪,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想牵手就牵手,想接吻就接吻。我也好那个女人也好,我们都心知肚明双方利用这个虚假的婚姻给自己行方便,所以随时都可以解除的。”

黄濑紧咬牙关猛烈摇头:“如果你敢这样做我就讨厌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们不能丢下爸爸妈妈不管的!至少在爸爸还在人世的时候让他开心一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说吧你到底想我怎么样!”青峰双眉紧皱,也是束手无策得只剩下无奈和愤怒,“所以说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究竟为什么我们不能光明正大地——”

“因为我不想你也来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我不想你也被人指责!我不想你也受人欺负!我不想你被人说成是变态说成是神经病!”黄濑凄厉地喊出来,“他们可以说我可以排斥我可以羞辱我,但是绝对不能对你做一样的事情!我就是受到所有人的控诉都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手指头!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对我怎么样都可以但唯有你不行,你就是我的全世界如果他们敢对你动什么手脚看我不炸飞他们我就不是黄濑凉太!”

青峰就好像被当头一棒,黄濑的话冲击性太强,他一直以为黄濑拒绝他的求婚是因为像他在车里解释的那样“觉得现在还太年轻没有定数”,可实际上真正的原因现在才被暴露出来。青峰还没有做出反应,黄濑就从他身上摔下,以可笑的姿势蜷在床的一侧,大口大口喘气,像有什么人掐住了他的脖子,面色变得青白。他还来不及恢复呼吸,全身突然猛一抽搐,眼球突出,倒在床上不会动了,刚刚还在剧烈起伏的胸口突然变得平静无比,无声无息地沉寂下去。青峰眦目欲裂,像被人捅了一刀,以为他猝死了,大吼一声就扑过去喊他的名字,惊喜地发现他还有动静,只是全身痉挛,抽搐得厉害,脸上都没有了表情,两个眼球瞪得和灯泡那么大,只有嘴唇无力地蠕动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吐出模糊的音。青峰被刚才吓得浑身发抖,颤抖着手想去把身体僵硬的恋人抱起来,却听见了他在说什么。

他说,痛啊,痛啊。

又来了,和生日的那时候一样,黄濑无缘无故在喊痛。青峰摸摸这里摸摸那里,问他到底是哪痛,可是他根本没有理会,都不知道旁边有人的样子,痛呼好像已经成了他的唯一本能。

痛啊,痛啊,痛啊,痛啊。

没完没了的疼痛,直把他逼往永无止尽的地狱。

青峰大辉觉得万箭穿心,他帮不上忙,只能无助地抱着面目扭曲的黄濑,究竟是什么地方在痛,到底该怎么救他。直到隐约听见黄濑含糊地说了一句稍长的话。

“······不要踩······手要断了······把脚拿开吧······求求你们······”

青峰一下子就明白他陷入了什么恶心的回忆,对他大喊“这不是真的”都没效果,黄濑白眼翻得越来越厉害,都要看不见眼球了,只好用杯子里的凉水泼他一脸,完全没用。青峰一狠心,咬牙扇了他一个耳光,他还在迷迷糊糊地恳求着什么,青峰只得又用力扇了他两次,直到他的脸颊都微微肿起,才渐渐恢复意识。黄濑面无血色地躺在凌乱的被窝中,被刚才流进鼻腔的水呛得咳嗽个不停。青峰难过极了,抱着他给他擦脸,不停地跟他道歉,说对不起我打你了。黄濑和他交往那么久,他还从来没舍得说一句重话,更别提动粗了。黄濑坐在他怀里,奄奄一息,好不容易缓一缓,他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觉得有点火辣辣的痛,一脸凄凉的疑惑。青峰本来正摸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喂水,看到这一幕都抬不起头来,用沾了冷水的软毛巾轻轻敷在他脸上,轻声安慰他那只是噩梦。

黄濑乖乖地坐着不动,把头靠在青峰身上,全身无力,他问,刚才那是什么。青峰不知该怎么回答他,难道说他精神错乱?就只说他压力太大做了噩梦。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做噩梦,我知道我刚才明明是醒着的,”黄濑越说越慌,他伸手抱着青峰的脖子,“天哪我该不会是有精神病!”

青峰本来就被刚才黄濑像猝死一样的反应吓得魂都回不来,哪里容得下他这样说自己。

“没有,是我的错,你今天工作过度代入精神状态不好,我还跟你吵架,把你搅得这么混乱。”

“真的吗,我真的没有问题吧!”黄濑惊慌失措地向他求证,“我不是个疯子吧!”

“当然不是!”青峰吻她,笃定的语气让黄濑心安不少。

“这样吗······”黄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还是觉得很奇怪······是不是该吃点药——”

“你别跟我提药,想都不要想。”青峰毫不犹豫打断,其实他心里已经有底了,黄濑精神上一定有问题,就算醒着也突然梦魇,以前的事情比他想象中威力还要大。


黄濑歇了一会儿,觉得青峰样子怪怪的。他虽然是抱着自己,但是看起来非常无力,像是刚刚跑完马拉松,整个人精疲力竭地弓背坐着。

“你怎么了吗?”黄濑一旦从痉挛中恢复过来晕乎乎一段时间就可以马上没事,再过一个小时可能都可以活蹦乱跳了。他拿脸去贴青峰的面颊,发现粘粘的尽是冷汗,惊道:“你出好多汗啊!”

青峰咽了口唾沫,自己伸手擦了把脸,真的全是冰凉黏腻的汗水,抬起来的手都是颤抖的。他瞅了一眼贴着他满脸担心的黄濑,握了一下拳头,想止住发抖,却发现意外的冰冷。青峰的手一直都是温暖的,黄濑才是冬季血液不循环手足冰冷的那个,他把手塞进黄濑怀里,叫他帮他握一下,黄濑不解但是照做,青峰才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完全镇定下来。

“还好吗?怎么这么冷呢?”黄濑一个劲地把青峰的手往自己衣服里塞,里面比较暖。

青峰抬起看起来很苍老的眼睛,无神地望着黄濑的脸。黄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一下子慌了手脚,不停把他往自己怀里按,问着怎么了怎么了。

青峰说:“我以为你刚才死掉了。”

“哈?”

“我以为你突然一下子就在我眼前死掉了。”

黄濑不知道说什么,他是看不见自己当时的状况有多恐怖,猛地一下就一动不动了。青峰突然觉得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更没用,在外头出生入死顶天立地的,刚才黄濑倒下不动的那一瞬间他眼泪马上就出来了。他一阵劫后重生的虚脱感,把头扭到一边不想给黄濑看见他的表情。

“啊,我没事啦!你看!你看呀!”黄濑心疼他,拼命想让他看自己,但是青峰就是不转过来。他制止了黄濑想要扳过他脸的手,说“先不要看我”,然后就一直用手把黄濑的脸轻轻顶向看不见他的方位,过了好久才放手。黄濑心里难过,扑上前去挂在他身上,紧紧抱着他,用手在他宽厚坚硬的背部一下一下轻拍着。

“可怜的小青峰······”难得的是黄濑在哄他,不会哄,就只好模仿他平时哄自己的方式,“可怜的小青峰啊······我抱抱你吧······”

“好了可以了······”青峰摸摸他示意可以放手了。

但是黄濑还不肯,像橡皮糖一样死死抱着他的脖子。

“再不松手的话我可是会断气的啊。”青峰低低地笑,黄濑这才不情愿地松开一点。

“关于刚才我们吵架的事,是我自己······”

“这个今天不能再谈了,你状态不好,”青峰把话题切断,恨铁不成钢地扫了他一眼,见他诚惶诚恐地跪坐着,一脸不安和歉意,一瞬间还以为又回到好多年以前,心里一酸,“就算今天不谈,你也别给我在那里一个人乱想,如果不是不觉得委屈,我还不要过这日子呢,我是那种心甘情愿给自己委屈受的人吗?”

“是啊。”黄濑点头。

“是毛。”青峰拍他的头,“对了,明天休假吗?”

黄濑点头。

“和我回家一趟吧。”

“什么?!你想做什么!”黄濑大惊。

“什么做什么啊,”青峰又拍了下他的头,“我爸想见你想见好久了,但是你要不要休息,我看你今天——”

“不不,完全没问题,明天就去。”黄濑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我、我要穿什么比较好?”

青峰笑他居然关心这个,黄濑想了想,马上就从床上下去,拉开他的大衣柜,到处翻。

“你这家伙,明天才去你现在翻什么啊。”

“这个好吗?还是这个?”黄濑拿起两件看起来完全一样的衣服一本正经地问青峰意见,青峰看了半天都没发现两件衣服的不同之处。

“呃,这个,有什么不同吗······?”

“哈?!这样都看不出来吗!”黄濑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算啦不问你,小青峰真是好随便。”

“你就算披个麻袋出去也很好看,所以就不要纠结了好吗?”青峰还是不能理解黄濑对衣服的严肃态度。

“我得穿得看起来靠得住点,别让爸爸妈妈觉得你好像在外面交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黄濑真的在非常认真地找衣服。

“喂喂,我已经快三十岁了,你这是在搞什么啊,小学生交朋友吗,他们又不是没见过你。”青峰笑他大惊小怪。

“我很紧张啊别笑啦!啊,你已经说了吗,我要去你家的这件事?”黄濑顺口问了一句,“妈妈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会不方便吧。”

“还没有,一会就说。”

“啊?为什么不说啊,明明在家里住了那么多天。”黄濑在穿衣镜前的灯光下看衣服的颜色,回头埋怨,青峰没回他,他才又问了句,“不是吗?忙得连短信都没有回我,我又怕打扰你工作和难得的休息,没敢乱打电话。”

“不,工作比较忙,我都是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哎呀那看起来还是有洗澡的嘿嘿,刚刚抱你能闻到洗发水的味道呢,是紫茉莉香味的,你们警察有的还真讲究。”黄濑笑。

他本来就稍微迟钝一点,这时候又忙着找衣服,注意力一分散,就没有留意到青峰在回答他前迟疑了一下。青峰突然站起身,说你慢慢折腾我先去洗澡了。黄濑笑他怎么突然那么积极去洗澡,平时不拖到后半夜都不会进浴室。青峰没有多说,微微搪塞过去了。在青峰热气腾腾地走出浴室到冰箱找水喝时,黄濑抱着浴巾走进浴室,看见出水口积了很多的泡泡,青峰好像比平常用了更多的沐浴乳和洗发液,水都没有冲下去。

“小青峰你是彻底把自己刷的干干净净了吗?感觉今天的浴室有点香得不太寻常,哇,连我的牛奶入浴剂都用了呢!以前你都懒得用的!”黄濑看见入浴剂的罐子被从镜子架上取到了浴缸边。

“嗯,偶尔也要放松一下。”青峰灌了一大口冰水,用挂在脖子上的浴巾擦了一把脸。

黄濑凑过来闻了一下,笑:“真的全身上下都变成了我的味道,紫茉莉香都冲没啦,牛奶小青峰。”

青峰轻轻推了他一下道:“快去洗,水还是热的,磨磨唧唧的到天亮都别进浴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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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当青峰把车停在家门口时,黄濑紧张得都拒绝下车。

“你有没有这么夸张啊?又不是没来过。”青峰站在副驾驶座门口拽他。

“不不不不不再给我一点时间,就这样进去我有点怕······啊!脚!脚抽筋啊!”黄濑惊慌失措地攥着青峰的衬衫下摆。

“哈?你是有多没用啊?”青峰蹲下身去看,“我去,还真的抽筋了······”

“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你先上来开车去外面兜几圈再回来啦!”

“别开玩笑了,进去坐着就好!”青峰强行要把他架出来。

“可是这个样子——!”

“大辉?”

有人叫了一声,他们都扭头去看。青峰母亲站在玄关处,见是他们就笑着穿过院子走出来。

“我去厨房的时候刚好从窗口听见有人说话,觉得是不是你们,这个时间也该到了,出来一看,果然是!”

“阿姨好。”黄濑见已经没有可以逃走的余地了,马上忍住抽筋的痛从座位上下来问好,浑身僵硬。

“啊,还是这么帅呢,唉,脚怎么了吗?”青峰母亲察觉他站立的姿势有点不自然。

“这个笨蛋抽筋了。”黄濑还没制止,青峰就半是好笑半是催促道,“让他进去吧,我去把车停好。”

“真是可怜,来,要阿姨扶你吗?”

“唉?!不······不、不用麻烦了!”黄濑一惊,他哪里好意思。

“您别再这个样子了,不然他连另一只脚都要抽。”青峰调侃他,结果被黄濑脸红红地瞪了一眼。

“滚去停你的车。”母亲吼他,然后把黄濑引进屋去,“抱歉呢黄濑君,我儿子就会贫嘴欺负你,回头我教训他。”

“哪里的话,他跟我开玩笑呢。”黄濑涨红了脸,原本是他来探望青峰父亲,结果还没进门就变成了瘸子,“叔叔情况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天天躺着他也闷得慌,今天上午我收拾了一下楼下的书房,大辉给他爸订了一张可以摇动的新床,搬家公司已经组装好了就放在那里,我打算把书房腾出来当作新的卧室,”青峰母亲把茶盘端出来,“搬到楼下住,我就可以推他出去晒晒太阳了。”

“的确会方便很多呢,”黄濑转头想透过窗口看院子,看见窗台上放了个小型的水缸,“养了金鱼吗?”

“嗯,前些日子他爸的学生送了十几条金鱼,养着了,本来也不是养鱼的缸呢······”

正说着,青峰推门进来,直叫外面好冷,还是屋里暖。母亲瞅他一眼道:

“屋里开着暖气当然暖,智商呢?”

“我就这么随口一说您不刺我就不行吗?”青峰把大衣脱下来挂在玄关处,“爸呢?”

“睡了。”

“那等爸醒了我再去背他。”

“啊对了,一起工作的同事分了国外的花茶给我,我就随手拿了几罐给阿姨泡着玩吧,”黄濑想起身后曝装精美的纸袋子,递给青峰母亲。

“哎呀黄濑君太客气了,这么高级的东西给我真的没问题吗?”青峰母亲接过袋子睁大双眼。

“阿姨就图个新鲜吧,养颜的,我妈妈说效果还可以。”

“那我就收下了,谢······”

“啊!”青峰惊叫一声,他们两人都吓了一跳。

“干嘛啊你!”母亲瞪他一眼。

“我的虾呢!”青峰走到鱼缸边拿起饲料罐子一看,只剩下色彩斑斓的金鱼。

“你爸的鱼加餐了。”母亲笑眯眯。

“可恶······最毒妇人心,”青峰道,“我还准备养起来呢!”

“呵呵。”

黄濑一个恍惚,好像进入了另外一个时空:他才刚睡醒午觉,从楼上慢吞吞地下来,坐在沙发上抱着热茶杯听着青峰和他母亲的拌嘴,笑着劝说几句,青峰父亲从书房出来,叫他陪自己出去散步,母亲说别走远了,一会回来商量一下晚上吃什么,回家的时候顺路到超市买一点鸡蛋回来,青峰掏出打火机要抽烟,黄濑就催他赶紧到院子里抽,别把家里熏得都是烟味,青峰嘟囔了句就你们俩事多,但还是乖乖地出门去。

“黄濑君?”

黄濑猛地回过神来,见青峰母亲正担忧地望着他,瞬间觉得自己很失礼,正要道歉,她却没有在意,笑说:

“我去收拾一下后面,一会儿他爸醒了再叫你们去看他。在屋子里随便转转吧,从中学到现在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呢,自己玩吧。我顺便看看今晚上做什么吃。”

青峰母亲的确不知道他高中来住过几天,那时候她和青峰父亲都不在家。

“我去帮忙吧。”黄濑站起来。

“不用不用,黄濑君是客人,坐着就好。”

青峰母亲就拎着儿子带回来的东西回厨房去了。黄濑挪了一下腿,青峰从窗台走回来坐在他旁边。


“?!”黄濑吓一跳,赶紧推他,“干嘛呢,别靠那么近啦。”

“还抽筋吗,”青峰被推到一边,“别推我啊。”

“不知不觉就没抽了······”

“上我房间去不?”

“干嘛去?!”黄濑一听紧张护胸,“变态!才不要在这里!你这家伙怎么哪都行啊!”

“什么啊我哪有那么不分时间场合!”青峰道,“我是说去上面的话你就没这么紧张兮兮的。”

“对哦,今天特别不对。”黄濑小声道,一边站起随青峰上去。

“你之前到医院去探视也是这个样子?”青峰叹气。

“比现在这样好,突然你也在我就觉得怪怪的······”

“什么啊······”青峰把自己房间门一扭开。

黄濑走进去,非常明亮,收拾得很干净。

“真是的,为什么一直都不乱呢?以前也是现在也是。”他撇撇嘴,把门带上,“一点都不像你的脸。”

“什么啊,我的脸难道长得很乱糟糟吗?”青峰打开窗户,冷风扑进来,向下可以看见院子里没有枯萎的植物,“就算在你那,你也是一直比我乱吧,到处是东西。”

“只是小青峰东西少,所以看起来整洁。”

“切,随你说。”

黄濑在原地动了动,嘿嘿笑道“早就想这样做了”,然后唰地冲上青峰的单人床,在上面滚来滚来滚去。

“喂,搞啥啊。”青峰被吓了一跳,也就由他滚去。

黄濑滚累了就仰面躺在床上休息,被单都被扯得皱巴巴的,他抱起青峰的枕头抵在下巴上,闻上面的味道,虽然很久没用,还是能嗅到青峰的气息。

“嗯~小青峰的味道~”

“这有什么好闻的,你还不如回家去拿你床上的闻,过去点。”青峰蹭上床。

“挤不下啦黑皮肌肉男!”

“挤不下也得挤。”

“锁门了没有?”

“锁了。”

然后他们就挤在青峰少年时期的小床上一言不发地躺着,屋子里很安静,可以听见青峰母亲在楼下厨房里忙活的声音,还有就是窗外电线杆上的鸟叫声。


黄濑躺了一会儿,又看见书桌上那张泛黄的世界地图。他指着没头没脑就说道:

“我小时候其实是想当飞行员的。”

“嗯,你以前跟我说过。”青峰闭着眼睛摸他软软的头发。

“是吗?什么时候?”

“你在这里打地铺的时候。”

黄濑想了一下,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摇摇头道:“年纪大了,记不清楚了。”

“才几岁就在这里喊老······”

黄濑把脑袋搁在青峰肩膀上,房间里太安静了,连从窗口传进来的鸟鸣都好像有回音。

“好奇怪啊······”他摩挲着枕头。

“什么好奇怪?”

“上一次我来的时候,我们还处于赛后很尴尬的状态,现在你怎么都住到我那里去了······感觉发生了很多事情。”

“不好吗?”青峰睁开一只眼睛瞅他。

“好吗?”

青峰啪地打他的头:“烦!不许说话!”

黄濑痛呼然后继续说让青峰把这个枕头送他。

“到底对它有多深的执念啊喂,不行!不能依赖物品!”

“小气!”

“你要它干嘛,自慰的小菜吗?”

“才不是这么粗俗的用法好吗!”

正吵嘴,青峰母亲上楼的脚步声传来了,吓得黄濑从床上爬起,让青峰赶紧下床来。青峰倒是懒洋洋地躺着不动,说:

“嗯,我妈要是进来了,看见两个男人进了房间之后床铺变得乱七八糟的不知会作何感想呢。”

“啥?!你快起来铺好啦!铺好我再把锁打开!”

“不必,我没锁门。”

“什······?!你这家伙又说锁了!刚才那个样子被发现怎么办啊!不行!我回去绝——对要揍你!”

“大辉,你们在里面吗?我进来了。”青峰母亲敲敲门,把门推开。

青峰躺在床上说了句“唷”,黄濑不安地站着,青峰母亲也没有多怀疑,说是丈夫醒了,让他们过去。

青峰母亲先是坐在床边给丈夫喂水,然后告诉他儿子回来看他了,顺便带了客人。青峰就走过去说话,完了才把黄濑叫过来。黄濑惴惴不安地走近,结果青峰父亲一个激动就呛着了,吓得他马上伸手去安抚。青峰母亲拍了半天才恢复,黄濑握着他的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青峰父亲一周来都没有这么清醒过,瞪大着眼睛。

“听小青峰说叔叔想见我,我就过来了。”黄濑有点不好意思,“我都不知道叔叔是影迷······”

青峰父亲想说什么可是完全不行,就攥着黄濑的手呜呜地叫唤。楼下的汤锅在呲呲冒气,母亲就说要到楼下去看着火,青峰稍微照顾一下。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父亲躺床上,黄濑在床前坐着,青峰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黄濑肩上。青峰父亲看了他们一会儿,渐渐地就没有再试图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听着黄濑说一些工作上的趣事,有时候青峰也和黄濑拌个嘴,叽叽喳喳地吵一会儿,他倒也看得安乐。所以结果就是折腾了很久,床头黄濑的海报杂志堆了一堆了,他们还是没搞清楚青峰父亲到底为什么要见黄濑。他们也试了一下青峰那种“眨眼作答”的方法,但是无论怎么问都没有问到点子上,还把他弄得很焦躁,然后黄濑就只好继续安抚,他才好些。又过了一会儿,青峰母亲推门进来,托盘里是装了清粥和小菜的碗,他见丈夫精神很不错的样子,喜笑开颜:

“哎呀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呀,看来叫黄濑君过来真是叫对了。”


在青峰父亲进食的整个过程中,他们都寸步不离地守在一侧,两个人说话,父亲就一边张嘴给妻子喂食,一边盯着他们看。青峰母亲看着碗底惊讶地说,今天胃口比平时要好呢,是因为黄濑君在这里的关系吗。父亲吃完后就昏昏欲睡,已经醒了太久,有点体力不支的样子,他们两个就悄悄地退出去。

“唉?就这样就行了吗?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做······”黄濑一边下楼一边小声问青峰。

青峰也是耸耸肩,说我爸变得很精神,就凭这点我妈都要高兴死。

待青峰父亲睡着,母亲就欢天喜地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

“不用把爸背下来吗?”

“等他睡会,他很快就醒的。”母亲把好吃的往黄濑方向推一推,“黄濑君在这里真是太好了!以后也希望你能抽空过来看一看我丈夫。”

“我会的。”黄濑点头。

“啊,明明是周末,你这家伙也不把妻子一起带来,黄濑君看到会觉得你不是个好男人呢,明明结婚了。”青峰母亲对儿子说。

黄濑心里一跳,母亲没注意到异常,接着说道:

“明明在新家里住了那么多天。”

黄濑一惊,不由道:“唉?”


妈妈在说什么?在新家住了好几天是什么?

青峰没说话,黄濑也不好去看。母亲听见黄濑的一声疑问,继续说:

“是啊,黄濑君可能不知道吧,这家伙前几天在任务中抓人,少见地被人从后头打了一棒子,然后就不省人事了。部下们在联系簿上查到了他妻子的电话,送他回去休养了几日,绘里沙在照顾他,我就没有很担心,看现在这样子,是好全了。”

黄濑的心脏砰砰直跳,直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胃里冰凉的不适感让他频频想吐。青峰母亲见他有点怪,就问了一句黄濑君还好吗,脸色很难看,要不要热水?青峰不耐烦道:

“别扯了,吃饭吧。”

黄濑回过神,说没事,只是有点饿,母亲就笑说多吃点。

怎么回事?

青峰四五天没有和他联系也没有回信息,是因为住在“新家”,他的妻子在照顾他。

那可是整整四天。

但是,昨天晚上他告诉自己是住在办公室里。

为什么要撒谎。

黄濑连拿筷子的手都在发抖,全程眼睛只盯住餐桌上的一小块地方不动。青峰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双眉紧皱不吭声地吃饭。

熬过了这场最漫长的晚餐,黄濑说他来收拾就好,青峰母亲可以腾出手去给丈夫挪动位置。青峰母亲给他指出所有东西放置的方位,就放心地离开了。黄濑没有转过去看青峰,只是默默地围上围裙站在洗碗机前工作,青峰也是欲言又止,最后总还是决定先把父亲从楼上挪到一楼的书房。这次的拜访以黄濑在青峰父亲床前道别做结束,青峰母亲抽不开身,他们就两个人自己出去。黄濑一言不发地在玄关处穿大衣,青峰先穿好,就过去帮他扣扣子,黄濑低头说我自己来吧,青峰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只是把自己的围巾绕到黄濑脖子上,说他去热车,然后缩着脖子就开门走进寒冷的黑夜中。


在开车回黄濑公寓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车里的气氛压抑得青峰简直要吐出来。终于当车子停在停车场时,车里的暖气还在运作,青峰没有把门锁打开,他握了一下黄濑的手,果然冰凉。他说:

“果然穿少了,昨天挑的衣服不好,应该穿毛衣——”

“为什么呢?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黄濑松开安全带,侧身道。

青峰沉默了一下,在思考要怎么说。

“不不不,不要想,你就直接告诉我为什么吧。”黄濑揪着自己胸口的围巾。

“冷静点!”青峰道,“我本来应该和你说实话的,但是考虑到你昨天的状态实在不怎么样,如果直接和你说了你会想更多,我就把事情掩盖过去了。”

“这样的事情可以掩盖过去吗?!”黄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从你以外的人嘴里听到事实我才更难受吧!”

“我道歉,好吗,我不应该瞒着你。”

黄濑心里憋着一股气,稍微发泄出来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气的是青峰没有说实话,还是他在新婚妻子那里睡了将近四天。自己的性格也是麻烦,青峰都不敢拿事实激他才出此下策,出发点还是关心他。

“那,我只问一句,真的不是你自愿去的对吧?”他想到昨晚青峰身上的紫茉莉花香的气味,想到他一言不发地去浴室的情景,最终嘴巴还是不受控制地将这句话问出来。

青峰眉心一悚,语气里已经含了惊怒:“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是自愿去的?”

黄濑不说话。

“如果不是我没醒过来,手机没有充电,我会不和你联系吗!”青峰明显已经开始生气,声音都变大了,“现在是怎么样?你在怀疑我和那个女人有一腿?”

“我没有这么说!”

“刚刚那句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随便你说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吧,我不想和你吵!”黄濑甩开他的手。

“不是这个意思那就换个方式问啊!”

“你要我换什么方式?‘做了吗?’这样问吗?”黄濑口不择言。

“你任性也要有限度!”青峰差点就要揪他的衣领了,“我平时就不该惯着你!”

“那你别惯啊!我又没有求你!”

“你行。”青峰脸色铁青地吐出两个字。

黄濑咬着牙,也后悔争一时意气说了难听的话。青峰觉得实在是委屈和愤怒,为了让部下全身而退,他挨了一棒子不说,部下们也是好心办坏事,直接把他送到联系簿上的地址,昨天晚上黄濑那个样子把他命都吓没了,他哪里再和他说这种事情,结果现在却被怀疑和其他人上床了。他气不打一处来,怕再待车里就要揍黄濑,把车钥匙一拔丢给他,自己开门走出去。

“钥匙给你,我出去走走,你冷静下来。”

黄濑就眼睁睁地看他在黑暗中越走越远,不知道该做什么。其实青峰什么都没做错,他就是想发泄自己心中的怨气而已。他的确很担心在整整四天的时间里青峰都和他的妻子发生了什么,再加上青峰对他撒谎,整个人就混乱了。车里安静得让人发疯,静谧更加让黄濑意识到刚才自己有多冲动,也让他弄明白了自己的立场。没错,当初计划这场假结婚的本意就是为了方便青峰能尽早尝到女人的甜头,可是自己一边希望能成功又一遍希望青峰不要被‘引诱’,完全忘了现在立场相反,自己才是‘引诱’他的那一个,人家可是名正言顺的合法夫妻。即使真的有什么事,他有什么理由在这里闹脾气。况且现在根本没有什么事,留住他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自己到底想怎么样呢,想他好又不想失去他。事情总有一天要解决的,但绝对不是现在以这样的方式,也不会是今天。


青峰已经走出好远好远,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慢慢的就要看不见了。黄濑越想越害怕,哐地打开车门,直接冲进刺骨的寒风中,大叫了一声“你等等我呀!”,就往青峰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让他等一等,但是今夜的风特别大,呼啸着在他面上刀一般削过,拼命喊出的话被吹得支离破碎,根本没有将它们送达应到的位置。黄濑在跑的时候来不及看路,啪地在阶梯处摔了一跤,完全没有管,立刻爬起来再跑。本来还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就要追上了,可是人行道的红灯突然亮起,车子全部启动,将他拦在了马路的一侧。眼见青峰就要消失了,他也不管危险,脑子一热就冲进马路。

青峰本来就气极,走得比平常更快,向让冷空气冷却一下他的怒气。才刚穿过马路走出不远,就听见身后一阵喇叭声此起彼伏,不由就转头看是什么引发了骚动,然后他就看见黄濑眼泪汪汪地站在马路中央,司机们又是惊吓又是气愤,摇下车窗斥责他。黄濑也没有答应,急急拦下前方的车流就要横穿马路。青峰正要跑去接他,他却有惊无险地到达了马路对岸,正用力喘气,应该是跑出好远。青峰没打算那么快就原谅他,转身就走理都不理,但脚程已经完全放慢,万一后面这个家伙又上演什么惊险动作,他还来得及制止。黄濑吸着鼻子抽噎,他没穿够,刚才摔了一跤的脸上已经够脏兮兮的了,鼻子在冷风的攻击下红红的像个小丑,现在看起来更是凄惨,他也不敢走上前去和青峰说话,就在后面二十步左右的地方跟着。这条路上没什么人,尽是些快要打烊的商店,青峰走着到一家店前停下,买了两个手卷,在等找钱的时候,瞥见黄濑扳着这家店拐角处的墙壁,悄悄地看他,吸鼻子的声音大得连老板都在问伙计是什么声音。

青峰接下零钱就往那个角落去,黄濑见他来了,躲在黑暗里想哭又不敢哭,他怕青峰说他被宠坏了,就咬着个嘴唇,牙齿被冻得咯咯直打颤,可怜兮兮地说对不起,亮晶晶的鼻涕留下,明明是模特,看起来一点都不风光。青峰什么也没说,掏出手帕把他的鼻涕擦了,重新围了下围巾,揽住他的肩膀往家的方向走去。黄濑也不敢说话,但看青峰这个样子应该是不生气了,紧紧攥着他的外套怕跟丢了。

“你你你你你去买什么······”他边发抖边问。

“吃的,以免你不让我进家门,我就睡车里,这个当早餐。”

“我一定要把它们吃掉。”他哇地哭出来。

“分我一个,你吃多了要吐。”

温度越降越低,今年的冬天比以往来得更早。


TBC


【下回(章十六):http://tsugumiito.lofter.com/post/24fb42_ba0f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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